零度寂寞 » 中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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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凉炘

九六年,银川林业部门一位官员发了高烧,呵斥几个下属,他说你们都给我滚出去!然后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批文件,一下午抽了一盒半香烟,出来的时候,眼眶深红,一脸油腻。像被人摘了肾。两个月后,此人就被两位司法干警擒着,往警车上拽。他双腿发软,悬挂在干警的身上,嘴里不停地叫唤,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啊!罪名是贪污受贿,行贿人是福建漳州某林木业大亨。

这位贪官的野心,很快就发展为一种实际情况:朗朗夏日,一百二十七个车次、满载南方榕树的货运火车,昼夜不停地驶进银川城。铁道上的护工回家跟老婆宣传,说国家这回动了真格,要用树,把银川围起来。绿化系统的工作人员被叫到花木仓库开会,远远地,望见了堆积如大山的新鲜榕树,这一番盛大景象让他们怔在原地,瞳孔放大。搞这么多破树,往哪儿种?谁来种?怎么种?眼看着这些树枝叶发蔫,根茎疲软,再不种就要烂掉,领导急了。唉声叹气,随手往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那是即将竣工的阅海社区。

后来那里被称作榕树仙境。

乘飞机去银川,降落时,能够看到纤瘦的城市链条上,一朵巨大的绿色。

九六年,易春生买房,结婚,孕育生命。迎来自己女儿的那一天,他推开窗,听见幽深悱恻的鸟叫,几缕阳光从雄壮的树冠中滑落,恍然觉得自己活在热带丛林中。这绿化,夸张奢华,无与伦比。灵感忽然降临,他说,就叫易榕。

榕十一岁,在西樵小学念五年级,双马尾,黑皮筋。当时易春生总用同样一句话压着她:我整天上班养家,累得像驴一样!你还不好好学习?这是一个通俗的比喻句,把人比作驴,简约,生动,每次都能让榕觉得自己罪孽深重。老易再一次走进卧室,把她74分的数学试卷摔在桌子上,讲了一些人生的道理,在演讲的结尾,轻车熟路地将这句话施放:再说了!大人整天累得像驴一样,你个小孩还不好好学习?

榕知道驴。她前一年还随易春生去甘肃打桥洼,给庙堂上香。那时候住在曾祖母家里,曾祖母家里就有一头驴。那头驴的身材,算是驴界翘楚,胯大腰圆,皮毛锃亮,乳头紧致,鼻孔干净。在院子里乖乖巧巧,不惹人烦,是一头绝世好驴。它早上要在地里面干农活,中午驮着大量的货物,上镇里卖果蔬。晚上也不落个清闲,总要被邻居借去,拉磨,磨一些面和豆子。皮鞭的声音噼里啪啦,在驴屁股蛋子上流窜,听得榕心头发麻。如今父亲将自己的工作日常与驴相提并论,弄得榕分外心酸。

她放学是四点,不再写作业等老易来接,她想亲眼洞察父亲的苦难。17路公交车,直达西北轴承厂。

父亲的办公室恰好在一楼,榕踏上两个装满沙土的麻袋,外加踮起脚尖,勉勉强强,隔着后窗看见了父亲驴一样辛苦的工作日。易春生正背对着窗,翻动报纸,用盖碗儿拨弄着开水中的茶叶与桂圆。跷二郎腿,皮鞋尖随着腿一起抖动。以同样节拍运作的,还有嘴里的哼唱:一条呀!那个大河哟,波浪呀宽宽。风吹呀,稻花!香他妈的两呀啊么岸……

易春生的斜对面,还有另一个男人,仰头躺在沙发里,叼着一支烟,朝房顶吐烟圈。整个人俨然一座化工厂。过了不久,活佛一样的同事竟然开口了。他说,老易,我怎么感觉人活着这么无聊呢?易春生停止了歌声,说道,你想怎样?下厂房,干机床?知足吧!人生难得落个清闲。同事又说,咱们研发部这档子闲职,拿钱,拿得不比别人少,每天上班,就是过来干熬,陪领导唠嗑,给新员工讲大道理。你是没见,厂房里那些哥们儿,拿什么眼色看我?易春生说,那你管他怎么看呢!咱俩读研究生那会儿,苦得跟驴一样,每天背书到几点?才混到研发部里来?今天的清闲,那可是当初受的苦换来的。同事听到研究生三个字,想起了从前读硕士、捧导师臭脚的岁月,感同身受,把烟蒂往墙上一砸,说,就是!老子当年!当年老子,脑细胞都死干净了,今天轮到我躺在这儿享受,正常得很!情理之内,意料之中!谁看不惯?看不惯就一边玩儿去!说罢,又点起一根烟,捧着手机,打开贪吃蛇游戏。

榕跳下沙袋,拍拍裤子,回到榕树森林中。这些树,种下十年有余,它们熟悉了西域的土壤,展露出嚣张的气焰,枝叶浩荡,蝉鸣树深。起风的时刻,就摇摆出巨大的绿色浪潮。现在居民楼三层以下,根本见不到半点阳光,弄得一些中年女性整日上物业跺脚、咆哮、发脾气。果然,榕在路上看到三四辆大车在人行道中间缓缓移动,上面的工人手持电锯,刺向榕树的身躯。每切出一个伤口,就要把红泥一样的营养浆料抹上去。人行道一地狼藉,新鲜的树浆从残枝中流出来,蒸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咸涩的味道。

不过这些车后来全都停下来了,有一个穿黑T恤的小男孩儿,伸开双臂,挡在头车的前面。以这个黑T恤的双臂为分隔线,榕树树群区分为两个旗帜鲜明的阵营。左边,经过修剪,显得一本正经,又小儿麻痹。右边,则枝繁叶茂,肆意,癫狂。

开车的师傅摇下车窗,对着正前方大吼,他说小孩儿!让开!碾到你我可不负责!可这个理着小平头的黑T恤纹丝不动,死死盯着货车的车牌。师傅无奈,走下来进行劝说,他说你没必要跟我们对着干,有本事你去跟你爹娘老子对着干,跟班主任对着干?我们修树的,什么时候成了你们小孩的目标?倚小卖小啊!

小男孩儿理都不理他,竟然扭头呸了一声。师傅直接气急了,伸手要打。巴掌抬到一半儿,拿眼睛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群,手臂就蔫儿了下去。他说,哎!我简直是,诸事不顺!你,是谁家的小孩?把你爸妈找过来!不久,家住三楼以下、提议修剪榕树的阿姨们就在男孩旁边围出了一个圈子。其中一位发型最为膨胀的女性,以一种掺和了蜂蜜的语气对他说,哎哟,这不是老白的儿子吗?为什么不让车过去呀?来嘛,跟阿姨说,阿姨代替你,去跟师傅们说。

黑T恤说,树长这么大,这么好看,说砍就砍,那么粗的树干,直接就锯掉,丑不丑?你知道树长那么粗,要多少时间?你去数数年轮吧,你知道年轮吗?你了解年轮吗?整整有三十五圈。三十五圈年轮啊!此话一出,几个阿姨面面相觑,笑得满怀。笑容熄灭后,这位常年烫头的阿姨说,哎哟,没想到你人不大,爱护大自然的心思还挺丰富。顿了顿,又说了,那阿姨问你,你平常吃不吃牛肉呀?一头牛,好不容易长大了,却要被人屠宰,吃掉了。它们可怜不可怜?黑T恤的脸色,由愤怒,转向愕然,又转向惊慌,只用了半秒时间,他想不出一句反驳的话,生生被阿姨的话给噎着。他发现,空气渐渐黏稠,而自己,正被一圈中年女人围在中央,她们普遍带着笑容,不同颜色的嘴唇,依次张合。有白色的牙,黄色的牙。有大的鼻孔,有小的鼻孔。有各种各样的香水,混合成剧烈的味道,一会儿香喷喷,一会儿臭烘烘的。

我不吃!我从来不吃牛肉。他大喊道。

哎哟,这你就不讲理了呀小同学,睁着眼睛说瞎话,羊肉,鸡肉,吃不吃?阿姨跟你说个话,你不一定能听懂,就是说,只要是人种下的,人就有支配它的权利,稻子?西瓜?胡萝卜?哪个不是这样?它们就是为人服务。我们为什么要种树?因为小区里总不能光秃秃的,我们为什么要砍树?也不是无缘无故,而是因为它长得太粗壮,太茂盛了,挡住了阳光,阿姨家里,每天昏天黑地的,你说怎么办?

黑T恤又加倍了声音,扯着嗓子呐喊。
你!可以去有阳光的地方晒太阳啊!

他这番吼叫,把阿姨脸上的笑容弄得非常僵硬,对于这个女人来说,这样的时刻非常难熬。如果她收掉笑容,转化为愤怒,则显得泼辣,跟一个小破孩也能置气?如果她继续带着笑容,可自己明明被小孩给吼了,吼完了,如果不吼回去,难道握手言和吗?这样的思考中,笑容就僵在了脸上,弄得肌肉都要麻木了。又过去五秒钟,她扭头就走,她感觉自己心脏病发作了。

不久,一位光膀子、穿着大红色拖鞋的男人出现了,朝着黑T恤大步迈进,周围有熟人耳语道,哎呀,他爹总算是来了。老白扯开了人群,对着黑T恤的脑门就是一耳光。此人身上纹了一条龙,这条龙年久失修,颜色淡了不说,关键是男人发福了,把龙也弄得胖乎乎,萎靡不振。龙的主人又揪起黑T恤的耳朵,往上提,说,我就问你一遍,你回不回家。黑T恤把头低下去,脑门上的五指印子缓慢地浮现出来,他感觉头顶火辣辣的,脑中的海洋上,漂过一帆燃着烈火的巨船。

玉不琢,不成器。树也……

男人松开耳朵,话刚讲到一半儿,就被黑T恤吼叫着打断了,接下来他人生中第一次听见儿子反驳自己。

玉为什么要成器!没事干琢他干啥?玉就是玉!

吼完了,就向前跨了几步,躺在汽车底下,把身体狠狠地往轮子上蹭。司机面如黄土,连忙熄火拔钥匙。

天色渐晚,燕子归巢。眼下三声闷雷,风雨如晦,喜欢看热闹的,回家拿了伞,又出门了,来到路边,看到人群逐渐散去。修树工人,物业人员,以及中年主妇们,相继患上了摇头叹气的毛病。烫头的阿姨也拿来伞,劝说淋在雨中沉默的父亲。雨水顺着男人身上的龙,流落到脚底。

要不然算了吧,老白。

平躺在车轮子下面,他看见身体左侧的路边,早已淋出积水,一地汪洋。身体右侧,榕树欢快摇曳,似张开了胸膛,饮酒起舞。他笑了,这个笑容,在旁人看来诡谲得很,使人毛骨悚然。男孩扭头,又看见了榕。榕正站在榕树下,身子还未被淋湿——因为绿叶繁密,一滴雨水从树冠侵入,需要挨过千万片叶的抵制,才能淋到她身上。

校长拿着白的升学考语文作文,抖了抖,平铺在老白的面前。他还告诉老白,白浩宇品质有问题,玉不琢,不成器啊,必须进行再教育。我们国家是义务教育,不是义务升学,该留的级,要留。那是一道命题作文,《妈妈的厨房》。一张皱巴巴的纸上,躺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大人没一个好东西,他们就像厨房里的盐,看上去像糖,吃起来呢?咸不死个你。小孩儿们傻X得很,特别爱写作业,还害怕大人。他们就是白砂糖,看上去像盐,吃起来甜得要命。我,我应该是辣椒。辣椒,你看上去是辣椒,吃起来就准是辣椒味。不过不能太辣,中辣就够了。

白留级,落到了榕的班上。他立马与同学划清界限,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五年级升六年级的学生,尚处于弹簧保护膜加身的年代。学生甲骂学生乙是傻X,学生乙说反弹!甲说再反弹,乙说反弹无效!这个时候,甲急了,情急之下,摸了一把学生丙,然后跑出很远。在很远的地方,对丙说,传染!

课间操的时候,他看见榕,上去拉她的辫子。开口就问,那些榕树,后来被砍了没有?榕一下子想起来一年前车轮下的情景,反问他,你搬家了吗?白浩宇说,不是,家没搬,只是我搬了,我爸妈闹掰了,我跟我爸住。榕树仙境的那套房子,是我妈的。榕说,没砍,他们再也没来过了。

后来,榕和白走得很近,白说自己是西樵小学扛把子的,可以保护榕。榕问他,扛什么把子?怎么扛?白说,你不懂,扛把子很难,就是所有男生都不敢打你。从前咱们学校扛把子的叫江峰,是因为有个上高中的哥哥,姜强。我什么都没有,他们欺负我,我就拿刀捅他们,然后这些人莫名其妙就说我是扛把子的。后来再也没有人欺负我了。以后也没人欺负你了,谁找你闹事,你就说你哥叫白浩宇。

榕和白坐在学校的隐秘天台上,她突然想把一些压箱底的秘密和白分享。首当其冲,就是父亲和驴的骗局,说到结尾,榕还补充了一句,其实他上班,一点都不像驴,更像猪!后来我又去看了几次,他还在办公室里扭屁股,跳舞,像过节一样!故事讲完之后,白哈哈大笑,之后他说,大人没一个好东西。这句话弄得榕连忙回头,看看附近有没有大人。

白开始陈述他的故事,他说,大人以为小孩都是傻子,我们看起来像弱智吗?我们只是小而已,又不是弱智。有一次,我妈到篮球场让我帮她给她妈家送一袋米,那天我都和同学说好了,要打篮球,她非就让我去送米不可,我就不去,她非让我去。晚上,在家门口,我妈说,哎,今天本来给你买了一台四驱车,但你的表现,实在是太让人失望了,我把车退回去了,你以后也别想四驱车了。让你提个米,你都不愿意,你都十三岁了,帮大人分担一些事情,不行?

榕说,哎,早知道你提米就好了。

白说,不,我幸亏没提。趁她做饭的时候,我翻她的手袋和钱包了,拢共就一张十块钱,还有几个钢镚。一辆四驱车多少钱?最便宜的,三十五,她那天是去串个门,就没带几个钱,压根就没买,更别提退了。买都没买,怎么退?她就是不想给我买四驱车,借着这次提大米,她就彻底有理由不给我买了。后来她经常用这个法子骗我,经常说本来想怎么怎么样,但是我表现太差了,所以才不怎么怎么样。这种话我都听腻了,什么叫本来?本是谁?怎么来?我现在最讨厌本来这个词了。她肯定觉得挺高明,还觉得能让我后悔呢!还有一次,你要不要听?

榕陷入谎言中,想了半天才转过弯来。她说,要听!

白又说了一件事,他说,之前我妈答应带我去吃一次肯德基,结果到了商场,就开始逛街看衣服,结果只看,又不买,就纯逛。说还没到饭点呢,吃的哪门子肯德基?后来六点半了,按理说,活生生的饭点儿吧。我妈的同事,要请她吃饭,我妈到厕所里化妆,一化就化了半个小时,出来以后拉着我就打车,丝毫不提肯德基的事。要知道,她今天来商场的目的,原本是带我吃肯德基。她逛街的时候,可以把钱给我,让我去吃肯德基。她化妆的时候,也可以让我去吃肯德基。再说了,肯德基又不是非得坐在那吃,也可以在路上吃啊!

榕说,你过生日的时候,我请你吃肯德基。白的眉毛都飞起来了,你哪儿有钱?肯德基一个汉堡就要二十多!你吃过吗?榕说,没有吃过,我妈说肯德基不好吃。我有钱,过年的时候,大姑给了我两百,让我只交公一百,剩下一百不要告诉我妈,留着请同学吃冰激凌。

白说,肯德基太好吃了,等我过生日你就知道了。我们买一个汉堡就行了,你先吃,我后吃。你请我吃肯德基,我肯定把你保护好,以后谁敢惹你,我就拿刀扎他。我家有军刀,有藏刀,还有日本人的武士刀……

不,是时候停下了。这里,或者别的地方,都出错了。

白的家里可能根本没有武士刀,那把刻有嫩粉色樱花纹路的武士刀,是他父亲在十余年之后才买的,用来在贩毒被抓获之前剖腹自尽。白当时还未见过武士刀,怎么可能提及武士刀?这段往事太可怕了,因为它非常模糊,混乱,很多线头都纠缠在一起。白真的拽过榕的辫子吗?还是榕主动跟白打招呼?仔细想想,答案竟然是模棱两可。这块记忆,被那个开水一样的热烈的夏天给冲化了,融成了一杯浊的水。那一整年,这两个孩子是怎么度过的?他们去水库看日出了吗?还是爬到一棵榕树上探险,又被蚊子驱赶下来了?他们极有可能在楼顶上堆过一个雪人。雪人?是两人一起的作品,还是白独自完成?

太难了,这一切太难了。

榕顺理成章升入北化中学,开学第一天,看见了白,体育组组长领着一队人马,向单独的教室走去,白就在队伍之中。他对着榕嬉皮笑脸,因为脸晒得黑,牙齿就白得反光!榕偷偷摸摸来到窗台下偷听,对于在窗后隐藏自己的技巧,榕早已熟烂于心。只听见体育王组长大声奉劝道,我知道你们体育特招生,都不爱搞学习!我的原则是,自己不搞可以,不要影响别人搞!我把明话放在前头,如果教务处主任再因为体育生犯事儿,到我体育组来找麻烦,我就把这个麻烦,乘以三十倍,找到这个人身上去。到时候咱们看看,究竟是我麻烦,还是你麻烦。

榕听罢,感觉愈发焦虑,她拽着白的胳膊,说你可不要惹王组长的麻烦。白有点生气,他没想到自己在榕的心中竟然是一个麻烦人。但他不忍跟榕发怒,只轻轻落下一句,他不惹我,我就不惹他。一个暑假没见过,榕仿佛变了身,他走着走着,又忍不住回头看上一眼。从小女孩变成了小女人,个头蹿起来,脸上的婴儿肥在消解,眼睛里,分明是与榕树一样的柔和光辉。

新上任的班主任,是个研究生毕业的年轻女人,第一堂语文课,她对着教师手册,将初中三年的教学任务大讲了一遍。台下不停有人讲闲话。本来开学第一天,谁也不想在课堂上大声喧哗,被老师提前认作典型分子,但很快每个人都发现,如果不把嗓门提高的话,同桌就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了。等大家晃过神来,发现班主任消失了。前排有一个正义凛然的女生,站起来,对着后排人怒吼,别吵了!你们瞧瞧!老师都气走了!

不久,班主任走进来说,你们怎么不吵了?我把教室承让给你们,你们倒是消停了?

一个星期下来,宋老师的课几乎都是在走廊里面上的,星期五的时候,她走不动路了,干脆在讲台上哭起来。教物理的张老师看不过眼,指责同学们,说你们竟然欺负一个女老师?我在隔壁上课都能听见你们!在办公室里,张老师向宋老师分享教学多年的实战经验,他说小宋你一定要学会一个成语,叫杀鸡儆猴。你比如说三班,我揪出来两个,罚站三节课,下次上课保准没人吵。你们二班的典型分子是谁?把他揪出来,亮个相,都是新生,在新同学面前脸皮薄,谁都不想出来亮相,自然就不吵了。

宋老师抹干眼泪,想了想,却一头雾水。她嘟囔着回答说,没有典型,都在吵,所有人都是典型!张老师连忙搂住宋老师的肩膀,继续分享宝典,他说你们班上有没有体育生?先把体育生弄出来亮相!体育生,体育生,搞体育的,全都不学习!就吵!一个劲吵!我们班上就是,体育生全都被我突突了,现在呢?一个比一个乖,像小绵羊似的。我就这么跟你说,一个班集体里,如果连体育生都不吵了,那就算是天下太平,你看我上课,掉一根针我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榕在办公室窗台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她身为班长,怀里抱着一整摞练习册,坚持了大约半个小时,双臂竭力。但心里的惊慌,远比手臂来得痛苦,她想起教务处主任,想起体育组王组长,她决定马上去找白。星期一早晨,可就是语文早读。她提着书包,冲进榕树仙境,在家里,扒了三口米饭,回卧室翻出同学录,翻到白的那一页,才发现他写得过于简约,除了姓名和留言,没有留下任何讯息。姓名:白浩宇。好友赠言:一帆风顺。

到了星期一,榕冲进班里,宋老师叫白起来背诵蒲松龄的《山市》。白吭吭哧哧背不出,宋老师说,你课文不会背,上课还带着同学吵,你还想不想上?白则一脸讶异,他说,我带着同学吵?哪有这回事?我们大家都在吵,没有谁带谁吵这么一说!我除了我同桌,一个都还不认识,我怎么带不认识的人吵?宋老师抄起粉笔,蹩脚的投掷技术,让粉笔直接飞向后窗,遇到窗檐,摔个粉碎。她说,老师说一句!你能说十句?!我就问你,你吵了没有?嘴硬!白显然来了脾气,他来脾气的时候,别人看不出,榕却看得出。她在第二排的位置,对着白挤眼色,但他已经低头用食指蹭了蹭自己的鼻梁。随后抬头,眼球里燃起一片火海,他说,我吵了!全班吵得最凶的就是我!我一个人带着全班吵!连蒲松龄都被我吵醒了!

榕闭上眼睛,心跳里混入了咯噔的杂音。宋老师向后退了两步,抬起手,对着白伸出一个大拇指。随后她把教务处李主任叫到班里,指着全班唯一一个站起来的学生,对着那位挺着肚子背着双手的李主任耳语了三分钟。

在这三分钟里面,榕的双腿发生了异变,这异变很可能将伴随她一生。这双腿,不属于自己,也不属于任何人,它只是一双拼命想要站起来的双腿。这双腿里,流动的不再是血液,而是由金子、甜点、火山熔岩与榕树汁液组成的奇异液体,它们激发出某种又痛又痒的触觉,让她感觉神经衰竭,仿佛如果不马上站起来,生命的烛,就要分崩碎裂。

全班人都看到,静谧的教室中,在耳语的教师,后排的男生之间,一个女孩站起来。她双手扶着课桌,盯着宋老师的眼睛,一条脊梁骨随着沉重的呼吸上下浮动。她就要开口说话了,不过白从后排走过来,一把按住她左边的肩膀,把她按在座位上的时候,白发现这肩膀如此滚烫。他挤给榕一个眼神,这眼神,她熟悉极了。和那个大雨倾盆的傍晚里,地面上,车轮下的眼神一样。温润似榕树,轻快似风雨,自由似闪电。

国旗下的演讲,讲纪律对人的重要性。演讲过后,王主任点名批评了体育组组长和白浩宇,以及其他几个高年级的体育组搞事分子。王组长气得灵魂出窍,嘴里抽的烟,能从耳朵里冒出来。他说白浩宇今天我把话给你说清楚,以后,如果你觉得我在针对你,那么,没错,是这样的。如果,你觉得我故意刁难你,那么,没错,正是如此。如果你觉得我是有意地打压你,故意跟你过不去,那么,完全正确!

后来,白被调换到纪律严格的三班,他变得沉默寡言了。到了变声期,声带中添加了浓郁低沉的因子。寒假回来,和榕说话的时候,榕被吓了一跳。他说,你是不是认识黄永裕?榕问,认识,怎么了?白说,他找人跟我说要追你,让你当他女朋友,你喜不喜欢他?榕说,就是一个新概念英语班的同学,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他才几岁?我才几岁?再说,为什么问你?白说,行,我知道了。

榕树下,白和黄永裕掐架,各叫一拨人。白这边,都是小学时候认识的同龄朋友。黄永裕,则叫来几个高中生,有蓝色的、红色的、绿色的高中校服,还有几位社会闲散人员站在最前面。黄永裕摘下绿宝石色的眼镜,塞在皮夹里,把皮夹放在书包里。他问,你认识易榕?白想了一会儿,说,我比你认识。黄永裕说,那你今天找我闹,是因为易榕的事?白说,你离她远点,她不喜欢你。黄永裕说,还没追,追了才知道喜不喜欢,我还没有送她礼物,还没有带她出去玩,哪有女生刚上来就说喜欢的?你太小了,你追过女生吗?你不懂。

一个外号叫狮子的人看不下去了,他扯了扯皮夹克,对着白浩宇的脚边的地砖就是一口黄痰,还推了黄永裕一把。狮子说,你们幼稚不幼稚!把我这么多兄弟叫过来,讲他妈的泡妞技巧?又对白说,你直说就行了,你是谁,你哥是谁,你哥混哪里的,你哥管不管你?白说,我就是我哥,我是北化扛把子的,易榕我罩着的。狮子扭头和几个兄弟笑翻了,笑得手机都落在地上。捡起来擦擦灰,拍了一下白的脑门,哈哈哈哈,什么鸡X年代了,还他妈扛把子的。你赶紧回家吧,别在这……
笑声未落下,白浩宇从兜里拿出一把小军刀,刀锋把几个人的笑容都给冻瓷实了。

他的手腕,先是被狮子跪在地上用全身的力气挂着,拖住了,另外两个青年抓着刀刃,抓了一手的血,好不容易拿牙去咬白的手指骨头,把骨筋咬断了,才把刀弄过来。之后对着校服里面的黑色T恤,连续不断地捅,捅了三十几下,不超过四十下。用力过猛,手臂痉挛了,才发现自己在捅人。几个人脸上沾着红红的血花儿,跪在地上仰望周围的人,这几张脸,把小学生、初中生和高中生都给吓跑了。这些血流到地砖砖缝里,流到了井盖里,最远的时候,还流到了榕树根下。

我想冲进那白色的光里/寻找你
我想将满满的一口袋的石头/都给你
我想做些疯狂的事/撕破说谎的喉咙




——低苦艾乐队《红与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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