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寂寞 » 姐姐-骆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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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嫁给那个老矿工的时候,妹妹才十五岁。是父亲逼迫姐姐嫁给那个老矿工的,因为那个时候,谁都没钱,只有矿工有钱,这个矿工在遵义的一个煤矿厂当工人,每个月拿工资,吃穿不愁。只是这个矿工要比父亲的年纪还大两岁,娶姐姐的时候,快五十岁了。妹妹记得老矿工提着烟酒来她家的情形。她家住在半山腰上,房子背后是茂密的杉树林,屋前是一丛芭蕉,长得很茂盛。夏天的黄昏,温度初初凉了下来,姐姐和妹妹都穿着白色有碎花的衬衫在屋前的水井那里洗脸擦脖子。妹妹清楚地看到姐姐水蛭环一样的脖颈,雪白一片,阳光照着,有些晃眼睛。妹妹突然想起嫂嫂说的话,说是姐姐是他们家出落得最好的人,这时候妹妹想起来,倒是信了。这段时间以来妹妹越来越感觉姐姐和自己不太一样了,她身上有了某种说不出的味道,更和她的嫂嫂们一样了。他们是一个大家族,有很多堂哥哥,也就有很多堂嫂嫂。就在姐姐掬起水擦脸的时候,妹妹透过姐姐的手,看到了那个走路还很稳健的矿工。公平的说,不到五十岁的矿工虽然黑,但是身材高大,并没有猥败的气息。妹妹用手拐碰了碰姐姐,压低着声音说:“那个人来了。”她们是知道矿工要来的,因为之前有人来说过了,只是她们不知道他具体会哪一天,哪一个时候来,想不到现在他来了。矿工在雪野有一个亲戚,矿工的老婆病死了,矿工的亲戚就找到了父亲,说矿工的老婆没了,他们没有孩子,想找个人给他家留个后。亲戚说,矿工这些年存了一些钱,过日子不愁,而且矿工是工人,每个月能拿工资,还说彩礼会多给一些。父亲在彩礼的事情上不是很满意,想推掉,但是矿工加了彩礼,父亲也就答应了。

一九八七年的时候,结婚还是很简单的事情,还是由父母说了算的事情,所以姐姐就这么嫁给了大他二十多岁的矿工。姐姐也撇过脸去看,看到了,矿工从一片青杠树林那里走过来,那青色一片的青杠树林被余晖铺上了一层金黄,看上去浩渺无涯,这显得矿工孤零零的。姐姐低下头去,咬着嘴唇,把唇都咬白了,妹妹很担心姐姐会把嘴咬破。妹妹陪着姐姐待在水井那里,芭蕉就长在水井边,芭蕉被风吹得发出款款的声音,妹妹觉得很难过,为这一天,为姐姐。矿工很客气,对于父亲的刻薄,他像是晚辈一样的接受了,一点没有反驳,他把礼物放下,坐了一坐,就说要走了。父亲冷着脸没说话,母亲做出了挽留,让他留下吃饭,矿工说不了,说他的亲戚已经做好了饭,他下去吃就行。雪野的人家都住在山脚下的坝子里,只有她家住在了半山腰上,孤零零地只有她一家。他走之前,去水井那里喝了一口水。雪野的井,夏天的时候最凉快,人们傍晚时都会去井边喝凉快水,这是最常见的,所以矿工走下石梯子,去到水井边的时候,没人会觉得诧异,不会想到矿工是专门去看姐姐的。矿工自己也不知道,他想去水井边,是真的走得渴了,想喝口凉快水,洗把脸,还是见到了姐姐在水井边,他想去看看。

这是矿工和姐姐第一次见面,矿工来到水井边,蹲下,在水井的缺口那里,将手伸进冰凉的水里,洗了洗手,然后鞠起一捧水洗了洗脸,再然后喝了几口。他始终都低着头,没有左顾右盼,也没有望向姐姐。姐姐也没有看他,他们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一个眼神的交汇,矿工就站起来走了。矿工在雪野住了好几天,他天天来她家帮忙,夏天的活多了,他也样样做,他当矿工之前,也种地,所以地里的活他都很精通。只是他做完活后,照例不会在她家吃饭,下去他亲戚那里吃。这好几天,他和姐姐照例没有说话,谁都对他冷言冷语,但是没人拒绝他,尽管谁都不喜欢他,但是也没有人反对,因为他们终将是一家人。他们就此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矿工要走了,走之前,他去了一趟街上,给姐姐和妹妹买了好些东西,他放在屋里的一角,没有亲手送给姐姐和妹妹,只是他走的时候,给父亲说,腊月的时候他再来,谁都知道,那意思是腊月的时候他就要娶姐姐了。姐姐照样像以前那样,懂事,话少,勤劳,只是妹妹看出了她的忧愁,因为她常常在一个人时叹气,长长地叹息,眉头紧紧地蹙着,妹妹不知道怎么安慰姐姐,就只能帮姐姐保守这个秘密。雪野的人都觉得姐姐不该嫁给比她大二十多岁的矿工,因为是那么不般配,还有人很直截了当地说,是父亲为了钱把女儿卖了。也有人劝姐姐,要是不想嫁,就不嫁了吧,嫂嫂们都是站在她那一边的,当知道姐姐要嫁给这么一个矿工时,都气得哭了。可是没有办法,女儿是别人的,别人愿意怎样就怎样,况且姐姐也没说不愿意的话,再何况,大多数人都只是旁观的人,说说罢了,没人会当自己的事情做的,人都这样,没法管,没资格管。腊月的时候,矿工又来了,谈好了结婚的事情,他又走了。过不了几天,他那边打发来的接亲的人就来了。姐姐红着眼睛在绞手指,那时候的新娘,并不需要怎么打扮,穿身好看的红衣裳,头发梳点刨花水,脸上抹点雪花膏就好了。姐姐坐在一方小小的镜子面前,妹妹在给她梳头发,边梳边掉眼泪,一大颗一大颗的泪珠儿就落下去了。

姐姐什么都没有说。外面的唢呐声吹得震天响。吹得每个人的心都很烦。一个嫂嫂把一方手帕放在了姐姐的手里,大家都知道,这是要走了。跪拜了祖宗,跪别了父母,就要出门了,这手帕是拿来哭的。姐姐拿着手帕,看了看,上面还有她照着画片绣的一朵玫瑰。她看着看着,眼泪就滚出来了,她终于哭了出来,大声大声地哭,撕心裂肺地哭,哭声把旁边的每个人都哭伤心了,都红着眼睛掉眼泪。面对那个狠心的父亲,姐姐能说什么呢,她问问顺顺地给他和母亲磕了三个头,同样是真真切切伤伤心心地哭。磕完头,还是哭不完,就哭着被人抬上了花轿,闹哄哄地走了。走了好远好远,才到了八甲矿工的家。矿工穿得很精神,在那里劝酒散烟,姐姐累极了,而且也哭多了,人一哭多了,脑袋就会缺氧,就会昏沉沉的,姐姐昏沉沉地和矿工结了婚。晚上人散去了,姐姐坐在床上,矿工进来了,他坐在板凳上,第一句话就是:“你跟着我受委屈了。”姐姐没说话,他又坐了一会,就关了灯,小心翼翼地靠近床边。第一晚,他就像野兽一样占有了姐姐。矿工倒是实心实意地对姐姐好,可是姐姐怎么都对他热乎不起来,总是冷言冷语的,矿工倒也不恼,他是憨厚的人,也是极精明的人,他知道怎么对付姐姐。姐姐也跟着矿工到了矿上,矿工们总是把自己的女人带过去,他们在矿厂的旁边修建了一长排的平房,矿工们的家属就住在其中一间。矿上总是黑乎乎的,漫天灰尘,姐姐是爱收拾的人,可是也耐不住这漫天的脏空气,头发不管怎么洗,总是脏的,衣服不管怎么换,也是灰扑扑的。时间一久,姐姐也就认了,习惯了,头发衣服脏就脏吧,怎么过不是过呢?与此同时,她也认了命,她从心底掐断了那根苗,她要好好跟着矿工生活了。

矿工每天早早地就下井挖煤,要晚上晚晚地才能回来,他回来就吃饭,吃完饭就把姐姐扑倒在那张寒酸的床上,姐姐压抑着声音,眼睛斜向上看,这样看能看到窗外的一角夜空。有好月亮的时候,她能看到月亮慢慢地行走在澄碧如水的夜空中,就像是长了脚一样,悄无声息地滑着走了。在月影下的矿工,匍匐在她身上的矿工,就像是一匹暴躁的老狼,在挖掘她,在她身体里种下种子。这匹老狼在月夜种下的种子发芽了,生根了,开始长了。姐姐在嫁给矿工半年后就怀孕了,矿工喜笑颜开,对姐姐就更好了。姐姐的脾气随着怀孕后,似乎不好了,常常对矿工发莫名其妙的脾气,但是矿工从来不还嘴,他总是呵呵地笑着,姐姐所有的刀枪棍棒都被矿工无声地挡了回来。姐姐感觉很憋屈。她有想过把矿工种在她身体里的种子铲掉,不养了,就像是玉米苗一样,铲掉了,看它怎么长呢?可是姐姐只是偶尔这么想想而已,大多数时候,她轻轻地抚摸着肚子,走在矿上边的溪岸,幻想着这颗种子长成参天大树的样子。这颗种子不但是矿工的,也是自己的。在寒冬腊月的时候,这颗种子终于瓜熟蒂落,是在矿工八甲的家里落出姐姐的身体的,没有一个医生,靠一个接生的老太婆和姐姐一夜的努力,这颗圆肉球终于滚了出来。矿工听到哭声后从屋外跑进来,看着这颗小肉球的小雀雀喜笑颜开。他看了看姐姐,突然老泪纵横。他五十得子,不容易。小肉球开始长大,姐姐的心算是彻底死了,也彻底活了。她勤劳的,想过上好日子的本能让她再也闲坐不住,她要为她的儿子挣钱读书娶媳妇。所以她也跟着矿工下井了,那个年头,夫妻档一起下井是很平常的事情,那个小矿车,正好适合夫妻,一个拉一个推。他们把煤挖下来,填满小矿车,矿工在后面推,姐姐在前面拉,一天能拉出好几十车。两个人下井,钱来得快了很多。姐姐和矿工的生活过得不错,还有余钱补贴一下父亲,妹妹身上的新衣服,大多数都是姐姐给钱买的。于是雪野的人又有些羡慕起来,觉得父亲的眼光不错,虽然姐姐嫁给了大他二十多岁的男人,但是这男人倒对她不错,还能挣钱,这有什么不好的呢?嫁给谁不是嫁呢?有钱就可以。姐姐下井后,孩子没人照顾了,于是妹妹接了这个任务,矿工和姐姐会拿一些钱给妹妹,就相当于雇了一个保姆。妹妹时常去照顾她的这个小侄子,才一岁多呢,话也不会说,路也不会走。妹妹心疼坏了。可是好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长久,坏的事情就接踵而至了。

那天,姐姐和矿工一起下了井,下井时,姐姐的眼皮子就一直跳,她迷信(不然也不会认命),觉得这不是好兆头,但是她又舍不得一天的工钱,她还是下去了。可下去还不到一个小时,矿厂就乱成了一团,到处都能听到人们大声喊着说,矿塌了,矿塌了。矿真的塌了,从塌方的井里跑出来一个人,浑身都是煤,都是灰,大家仔细一看,是矿工。可是再往后面看,没见到姐姐上来。大家就问矿工说,“你媳妇呢?你媳妇怎么没上来?“矿工憋了憋,“哭着说,她被压在下面了。““咋回事?”“……矿塌了,我被压住了,她回来救我,刚把我救出来,又塌了,她就没能跑出来。”大家听完,都没说话。过了一会,派人下去看情况,下去的人一会儿就跑回来说,全塌了,找不见人。谁都知道,根本就没人下去找,这太危险了,没人能保证不会再塌方,而且矿上死一两个人是常事,麻木了。下去的人只是站在井边看了看就当找了。毕竟他的丈夫都顾着逃命。所有人都说姐姐傻,雪野的人在二十多年后,还在说姐姐傻,回头去救了一个白眼狼,白白丢了命。要是矿工不那么怕死,也回去救的话,姐姐兴许就能救出来,就算救不出来,也能找到尸体,不至于尸体都没找到,就这么被填进去了。姐姐死在了下面,二十多年来,尸体都没找到。矿工抱着才两岁的孩子去了雪野,给父亲说,“孩子这么小就没娘了,可怎么办?”没人待见他,都认为是他害死姐姐的。可是姐姐的死亡赔偿怎么会给了他?想了想,没办法,这么小的孩子没了娘,的确没办法,要人照顾。那怎么办呢?父亲想了想,妹妹去照顾吧。妹妹去照顾姐姐的孩子,天经地义。妹妹不同意,但是没办法,母亲说害死了一个又想害死一个吗?还是没办法,两岁的孩子在那里哭呢?妹妹不去,矿工要是找了别的女的,姐姐的死亡赔偿就一分拿不到,孩子还要受后娘的气,想来想去,真没办法。妹妹就去照顾姐姐的孩子了,半年后,就嫁给了矿工(都没有婚礼,就那么一起过了)。妹妹给矿工生了好几个孩子。妹妹因为姐姐的死,不敢下井,只有矿工一个人还照常下井,他命好,再也没有压死他。又几年后,矿工老了,下不了井了。而这些年的过度消耗,早把他身体拉垮了,他干不了活儿,废人一个。妹妹除了生孩子比姐姐多以外,没有姐姐那么能干,于是家里就越来越穷,吃不起米,要亲戚朋友接济了。孩子太多,养不了,就把大的两个交给了父亲,父亲没说什么,养了起来,养到十几岁,才还了回去。而矿工早就老得不行了,而妹妹也衰老了,看不出年轻时的一点样子来。只有姐姐年轻着,二十来岁的年纪,就安安稳稳地躺在了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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