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寂寞 » 俞妍: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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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母亲给我打电话,已近晚八点。天完全暗下来,月亮像缺了一个角的煎饼,斜挂在东山墙的屋顶上。我开车赶到中医院,见母亲已等在住院部的大厅外。她微弓着身,左手搭着水泥圆柱子,右膝不自然地弯曲着。路灯下,她瘦弱的影子像一只孤独的老鸟。

今天咋这么晚。我从她左手腕摘下那个印花帆布包。很轻。里面保鲜盒装的东西肯定已经吃空了。刚才下电梯时,脚被门挤了一下。母亲说。我瞪大眼。哪只脚,右脚吗?您咋这么不小心呀。我胡乱抚揉她的右膝盖。去年夏天,她摔破了右膝盖,动了手术。大半年过去了,脚还是伸不直,走路一瘸一瘸的。母亲扶着我的肩,嗫嚅道,天天看到电梯吃人,我吓怕了……

我扶着母亲走向我的车。您先坐车上,我去看看舅舅。母亲攥了攥我衣角道,你阿姨早过来了,她晚上会陪夜的。我松口了气。说实话,我也不想去看。刚才母亲在电话里给我说,舅舅邻床的那个孤老头,昨晚一口痰堵在喉咙里,没缓过来。

这会子,医院里的人不多,车子很顺利地驶出大门。县城的夜晚,是灯的海洋。空气里弥漫着城市特有的喧哗,那种繁华让我满血复活。母亲却静静地陷在黑暗里。她坐在后座,像绷紧了弦。我按了一下音响,一首老歌缓缓流出来。“妹妹找哥泪花流,不见哥哥心忧愁心忧愁……”歌声如潮,车里一下子温热起来。

一曲终了。母亲说,你知道你舅今天说了一句什么话吗?什么话?我转过头去。他说,阿英已经陪我好几夜了。我关掉音响。他什么意思嘛,得这种病,别人根本帮不上忙的,再说您脚又不方便……我语气有点冲。母亲说,我知道,但医生说你舅最多只有一个月了……

2

我舅得的是胃癌。半年前,老李伯伯坐在我家客厅里扬着粗糙的手掌抹眼泪。舅舅那次做胃镜,就是硬被他从废料堆里拉走的。之前,69岁的舅舅一直在一家制造饮水机桶的厂里劳作。他是全厂最年长的工人,却干最辛苦的活儿。他干的是打杂兼粉碎废料。听老李伯伯说,即使是寒冬腊月,舅舅一上班,也脱得只剩下一件棉毛衫。一年到头出的汗,70大缸都盛不下。老李伯伯这样形容道。我许久没见舅舅干苦力了,但我依稀记得儿时,舅舅在酒厂里劳作的场面。在烟雾蒸腾的酿酒屋里,舅舅穿着高筒套鞋,光着膀子,两手各拎一桶水往大缸里倒。大缸里,堆满了加了红曲的糯米饭。记忆中的舅舅,浑身上下都是酒红色的,手臂上鼓起的肌肉泛着光亮,很像健美杂志上的模特。他总归是劳碌命,一辈子除了做苦力,啥都不晓得。老李伯伯把一支烟塞进嘴里,划火柴。火柴皮起皴了,他手指哆嗦着,费了好大的劲才点着。这半年来,吃酒没滋味,饭也不想吃,仍一天到晚都不肯休息。他咳嗽着,烟灰抖落在地砖上,碎芝麻似的,撒了一地。

阿姨就在那一刻从屋外冲进来。她脸皮耷拉,两眼红肿,头发因许久没染,头顶和发梢白得像芦花鸡。她跑进来的样子,犹如奔丧,一见我母亲和老李伯伯,就嘴角一歪,呜呜哭起来。她哭诉舅舅这些年的辛苦,语气中充塞着对舅妈的抱怨。那没完没了的诉说,像展览舅舅的创业史苦难史。母亲绞着毛巾去卫生间好几趟,她都没止住。最后,母亲烦了。你也不用哭,他苦,他累,都是为了自家人,别人没去麻烦他一根毛……母亲的话瞬间将阿姨的哭泣炸飞了。整间屋子里,只听到老李伯伯尴尬的喝茶声。

3

那场雨,下得让人措手不及。我带着母亲,驶到医院大门口,暴雨如铁皮罩住了我们的车。雨刮器疯狂地舞动,我仍无法看清前面。

费劲地找到车位,雨依然瓢泼,我们只能在车里静等。幸亏你阿姨早上已回家,要是这个时候还在路上,肯定淋坏了。母亲说道。她双手抱着饭盒,泥菩萨似的僵坐着。饭盒里是新熬的粥,下面还有刚买的水果,蓝莓和车厘子。这两样时令水果,母亲自己从没吃过,但她还是坚持买了一些,而且不让我付钱。

舅妈不是每晚都在嘛,阿姨真没必要天天来陪夜。我伸出手指在车窗上画着图案。去年这时,母亲摔伤膝盖,也在这里住院。来看望母亲的亲友一拨接一拨,可是舅舅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母亲淡淡一笑。要他打电话,怎么可能呢?我只是摔伤腿,你姨父生肝癌,你看他有没有去看过一趟。我愕然地望着母亲。我从小就知道他们兄弟姐妹之间不咸不淡的关系。这些年,除了春节一聚,平时我们很少跟舅舅家来往。阿姨那边,也只有表弟旭明跟着舅舅的大儿子在鞋生意上有点走动。真不知道阿姨累死累活为了什么。

一个响雷,像落在不远处的水泥地上。我赶紧捂住嘴。长辈间的龃龉,我做晚辈的,还是不提为妙。

雨小了。我扶着母亲下车,乘电梯到6楼的27号病房。这么大的雨,你们也赶来了。舅妈从一张床上坐起来。她平时说话总是那么嗲,声音柔甜得像蜂蜜。现在好一点儿了,刚才他一直打嗝。舅妈打着哈欠道。她穿一件翠色真丝长袖,脖子上那根黄灿灿的项链下端,一枚水滴翡翠吊坠晃荡着。

哥。母亲没看舅妈一眼,径直走向病床。舅舅比一周前更消瘦了,额头光秃秃的,发际线跑到了头顶。他紧闭着双眼,嘴却张得老大,像一只大猩猩费劲地呼吸着。他这副病容,极像煤照里的外公。我外公是老右派,在我母亲7岁时就死了。除了一张煤照,什么都没留下。

医生说,这种病到后半截子,打嗝是正常的。舅妈道,我原来不知道,见他一口气噎住,吓死了,就给你们打电话——不想,雨落得这么大。我看看窗外,雨又大了,劈打着窗户。

走廊里响起叽歪叽歪声。阿姨!她的衣服贴在身上,脚底下淌着水。阿姨说,她回家待了不到两小时,就接到舅妈电话。哥咋样了?她把伞往门背后一扔,奔到病床前。她发白的手指碰了碰舅舅的额头,又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碗蒸蛋汤。这碗蛋汤跟着阿姨转了三辆公交车,又在暴雨里行走三里多路,真够强悍的。

母亲说,哥没事,那我们先回去了。她问阿姨,要不要去我家换一套衣服。阿姨用干毛巾擦着上身,摇摇头。那就随你吧。母亲哼声道,她脸色不太好,像在生谁的气。舅妈推着阿姨,让她回去。你哥现在好多了……淋了这么凉的雨,谁也受不了。

阿姨嘘了口气,跟我们走出门。阿英……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像是从陶瓮里倒出来的。我吓了一跳。阿英……舅舅又叫了一声。我们回转身。阿姨丢下手中的伞,奔过去,拉住舅舅的手。我跟过去,母亲却没挪动一步。舅舅对我动了动下巴,眼睛直直地望着阿姨。阿英,你吃不消,晚上就不要来了。他嘴里这么说,手却紧握着阿姨——他的手瘦如白蟹。你放心,我会来的。阿姨说。她帮舅舅掖了掖被子,他才松开手。

那你晚上早点来哟。我们起身时,舅舅眼巴巴地望着阿姨,又喊了一声。

4

一只枯瘦的手伸过来。阿英……我听到舅舅的声音,才发现自己在母亲的老眠床里混沌了一会儿,还做了一个梦。

暴雨之后的午后,天气依旧阴沉,云块儿将天空遮盖得没有多少光亮。阿姨歪在客厅的旧沙发里剥瓜子,母亲捏着一块抹布东抹西擦,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舅舅的病情。

我有点恍惚。30年前,也是这样的阴暗天气,阿姨坐在沙发里,向母亲哭诉舅舅对她家的欺压。他的心,有多么毒……他的心,有多么毒……她捂着红肿的眼,祥林嫂似的反复絮叨。那时,阿姨穿着白底蓝碎花的确良短袖,拖在肩头的两根大辫子往外翘,发梢都“开花”了。她头顶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孟丽君和皇甫少华的海报,我用蜡笔把皇甫少华的嘴唇涂成了蓝色。童年的记忆就是这么清晰!

那时,舅舅在一个叫麻县的小城办酒厂。与他同去的还有他的两个儿子和我姨父。父亲本来也想跟去,纠结了好几天,还是放弃了。姨父笑谑父亲,三天看不到自家烟囱,就会抹眼泪。算了吧,挣钱各自有命,咱们不是办厂的料。母亲如此言道。母亲果然有远见。姨父跟舅舅去麻县,不到一年就满腹怨气。

那年年底,阿姨一家吃完年夜饭,聚在我家小客厅里。姨父埋头抽烟,阿姨在一旁絮叨姨父的憋屈。她说二太保(舅舅的小儿子)小小年纪,就把小姑娘骗到自己床上。姨父一早起来,脚伸到床下,老穿不进鞋子,揉揉眼睛仔细看,才发现是女孩子的运动鞋。姨父吓坏了,凑近对床的蚊帐,竟然发现二太保赤身裸体搂着一个小姑娘。姨父心肝怦怦跳,赶紧又翻身上床,佯装睡觉。不久,外屋传来舅舅的叫骂声,每一句都指向姨父,懒汉,懒汉……姨父硬忍着,等到二太保床上的小姑娘溜出去,他才起床。

他从来不管儿子在干什么,只盯着你姨父,把他当骡子使唤,恨不得一天转25小时。阿姨吸吸鼻子道。她粗壮的手指剥着炒豆。她剥出的豆肉,全到了我和表弟旭明嘴里。小客厅里弥漫着豆香和烟味。阿姨,一天只有24小时,我瞪大眼睛问。旭明斜了我一眼道,傻瓜,一天当然是24小时了,我妈是说舅舅像周扒皮。哦,我不懂装懂点点头。有好几次,姨父还发现他们偷钱。偷钱?谁?两个浑小子都偷,大猢狲(舅舅的大儿子)和二太保。阿姨说了这些,把一颗颗雪白的炒豆肉推到我们面前。姨父呼地站起来,将烟蒂扔在地上。不要说了!他吼了一声。之前,我从没见过姨父发怒。他瞪大的眼睛里充满血丝,像一只狼。

这样的日子又撑了半年。第二年夏天,阿姨捂着红肿的眼,翻来覆去诉说舅舅的心有多么毒。那个午后,空气里弥散着发焦的怪味。昏黄的白炽灯光照着阿姨虚肿的脸,让人疑心那股焦味是她身上发出来的。母亲把我赶到卧房里午睡。我通过门缝,听到大人们对舅舅的声讨。阿姨像一只饿了三天三夜的鹅,从喉咙底里发出痛苦的叫声。我从她断断续续的哭诉声中,得知姨父被舅舅打了一记耳光。因为少了一大笔钱,舅舅怀疑是姨父拿的,姨父气得抖出积压心底多日的旧账,两个表哥却反咬一口,舅舅盛怒之下暴打了姨父。

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的。母亲绞了条毛巾,递给阿姨,又从厨房里切了几块西瓜。我从门缝里瞥见这一幕,奋不顾身扑出去。我要吃西瓜。我爬上凳子,捧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大口。阿姨盯着我手中的西瓜,用毛巾捂住鼻子,猛吸一口气。想在他碗里扒食吃,门都没有!

5

带母亲去森林公园,还是费了点劲儿。森林公园是我们小城的惠民工程,一月前完工后,已人满为患了。每晚六点后,北门周边已没有位置可停车。西门口,因为造高架桥,水泥路被掘得到处是裸露的石块。我把车停在高架桥下,扶着母亲小心翼翼跨过石块路。

总算走过去了。母亲喘了一口气。她的右脚弯曲着,右手抚摩着右膝盖。有时候,我怀疑母亲的膝盖其实不像她想象的那么痛,只是一切成了习惯,就像她最近老做小时候的梦。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妇人,在梦里一次次回到童年,这预示着什么,我不得而知。

他踏碎我们的灯笼……糊灯笼的蛋白纸,我和你阿姨捡了一星期桃核才换来的,他看着不顺眼,一脚就踩烂了。母亲扶着我的手臂,走在银杏树下。初夏的空气里发酵着栀子花香。夜幕如宽大的胸襟,把滋生暗长的万物都包容进去。母亲一遍遍说着她的梦境。梦境的很多细节,犹如夏虫在路灯下飞来撞去。

那个午后,你舅外出去摘毛栗,撇下我和你阿姨等在家里。你外婆肺不好,咳个不停,她还是硬撑着给人缝衣服。我一趟进一趟出忙碌,洗衣,抱柴,担水。你阿姨也没闲着,我支派她去赶羊,喂鸡,拾蛋,她不情愿但没办法。羊和鸡都拎到集市上卖,蛋大多数被你舅吃掉。我忙完那些,又去厨房烧了一大锅菜粥。菜粥上面的架子上蒸了一大碗白米饭,还有精肉炖蛋和咸鱼鲞。这些也都是给你舅吃的……母亲童年的记忆像一部老电影,一开幕,画面就生动地凸显出来。

天像一块还没做成功的凉皮,散发着难看的色泽。50多年前的黄昏,天空是否也是如此暗淡。可是母亲的描述却是那么色彩浓郁。泥地上的蚂蚁拖着一小块菜帮子,浩浩荡荡地跑向洞穴。壁上的青苔,浸在灶间流出的泔水中,摆动着它恶绿的须毛。阿姨拿着一块碎瓦在泥地上划格子。因为太用力,那些格子又被压上来的新叉叉抽成一条条鞭痕。

这时,舅舅回来了。他的新布鞋踏在水潭上,溅起一溜水花。哥……栗子,栗子!母亲和阿姨一起跑出来,她们暗红的脸上挂着的汗珠,亮得像刚长出来的葡萄。舅舅把背篓往泥地上一扔。哥,栗子呢?没有。他自顾走向灶间。外婆放下针线,从橱柜里端出一碗汤团。阿姨的眼睛都发绿了。这点心是什么时候做的呀。外婆不睬阿姨,咳嗽着问,阿荣呀,你去了大半天,累坏了吧,带回来的栗子呢?大的吃了,小的扔了。舅舅像一头闷驴,咕噜咕噜叫道。扔哪里了?倒河里了!

那一刻,母亲听到阿姨尖厉的哭声。阿姨用崩溃的手打翻了外婆手中的碗。我要吃栗子,我要吃栗子!阿姨顾不得外婆甩来的巴掌,抹着泪跑到天井里。天色已经暗蓝,空气里弥散着灶火的气味。那种不带油星子的菜粥,散发着烂番薯叶的气味。阿姨拍打着缸沿,嗷嗷哭着。她那饥饿的声音,发泄着大半日的劳累和不平。凭什么我们喝粥你吃饭,凭什么你一回来就吃汤团……她用8岁女孩仅有的语言血泪控诉着。

可以想象,舅舅走了过来。以他15岁已经发育的壮实身体,铁塔一样走过来。他的手里拎着那只竹编背篓。背篓的后端,几根尖竹篾毫不掩饰地暴露着。母亲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赶紧拉着阿姨跑进厨房。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背篓砸了下来,尖硬的竹篾击打在阿姨的头顶上。背篓又一次提起,却砸在母亲的后脑勺……

这事跟您没关系呀……我扯断了路边的植物。那些叶片像多年前的往事纷纷坠落。母亲按压着后脑道,就在这里,你摸摸。我的手指穿过母亲盘起的发髻,一下子摸到那块隆起的疤痕。这么多年了,这个疤痕一直没褪,看来褪不了了。母亲叹了一声。我扶她到一块石凳上。石凳旁是一架摇晃的秋千。一个大男孩把两个小女孩抱上秋千,开始摇荡。女孩们牢牢捏着秋千绳,开心地尖叫着。她们的小花裙,在风中飞舞。

您那时有这么高吗?我指着那个10岁模样的女孩。小学毕业时,我13岁,只有44斤重,那时我才10岁,你说个头有多大。您那么小,却一直记着这事!我望着空中的稀疏的星子感慨道。

6

你舅越来越不好了,阿姨说。以前吃下去不吐,现在吃什么吐什么……你们不用带吃的,多带点纸巾来。阿姨在电话里叮嘱着。

天已黄昏,我和母亲走进医院。母亲挎着印花帆布包走在前面,她的腿仍然一瘸一瘸的。阴冷昏暗的走廊里,她的背影显得越发瘦削。这几个月来,母亲虽不曾陪夜,却把看望舅舅当作正业。

病房里很安静。舅舅躺在床上,张着嘴喘气。我弄不清他醒着还是睡着了。身上的薄被子瘪瘪的,像覆盖在一堆枯柴上。舅妈不在。阿姨说舅妈回家去洗澡了。这么多天没回家,她身上都冒盐粒了。阿姨苦笑着。近10天来,阿姨几乎天天来陪夜,她虚胖的脸像注了水,越发肿胀了。稍坐一息,门口响起说话声,原来是大猢狲(哦,我应该叫他大表哥)。他握着手机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舅舅生病后,我很少在病房里碰到他,但我知道舅舅治病的费用都是他负担的。

建东,今晚我来陪吧,让你小姑回家好好睡一觉。母亲对大表哥道。大表哥划着手机说,没关系,您的腿不好,不方便,陪夜可是体力活儿,还是让小姑坚持一下吧。大表哥转身对阿姨说,刚才旭明打来电话,说那些鞋子,他可能卖不掉了。阿姨啊了一声,手里的抹布落在地上。您不用太着急,我尽量帮他安排。大表哥抽出一支烟,在几个手指间转了一圈,又重新塞回去。他走到舅舅的床边,舅舅没有睁眼,鼻子里哼了几声。大表哥跟我们点点头,走出门。

你先歇一会儿。母亲拍拍阿姨肩膀。阿姨眼圈红红的,找了一把椅子坐下。等我们整理好桌面回转身,她已闭了眼靠在椅子背上。

阿姨……母亲摆手阻止我叫唤,她指了指舅舅床边的一件厚外套,我拎来盖在阿姨身上。阿姨弓着背,花白的短发凌乱不堪。一只手掰着椅子背,大拇指头暴出花菜样的裂纹。另一只手揪住裤子,黑色雪纺长裤大腿部皱成一团。我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词——保姆!

此刻,舅舅像睡着了,母亲茫然地望着窗外的墨色。她目光迷离,像处在梦中。只有阿姨的鼾声如同河底的暗流,时不时涌上来。我的心浸在虚空里,泛起一种说不出的伤感。

护士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瓶盐水,挂在床头的输液杆子上,又放了两颗黄色的药丸在床头柜上。她嘱咐我们等舅舅醒来后给他吃。

不久,舅舅醒来了,窟窿似的眼睛睁得很大。阿英呢……他打着嗝问道。阿英在打瞌睡。母亲扶住舅舅的头说。舅舅的脑袋很沉,我和母亲费了很大的劲才将厚枕头塞到他后背。母亲倒了温水给舅舅喂药。舅舅张开嘴,母亲拿调羹塞进去,水还是沿着嘴角漏出来。母亲用纸巾擦拭舅舅的嘴角。每个动作都那么小心,但我分明看到母亲的眼皮耷拉着。

咳咳……舅舅突然咳起来。没等我拿更多的纸巾,一大团黑乎乎的液体从舅舅的嘴角流出来。快快……母亲慌乱地从床边抓过一条毛巾托住舅舅的下巴。可是,膏剂状的液体源源不断从舅舅嘴里喷出来,很快将母亲的手淹没。哎呀……哎呀……母亲叫嚷着。舅舅的喉结急促地抖动着,他的眼睛突然只剩下眼白。

阿姨……我惊叫道,死命托住舅舅的脑袋,腾出一只手抓起一大团纸巾帮着抵住黑色“岩浆”。阿姨“哦”的一声,像一辆赛车冲过来,推开母亲,拎起纸篓抵住舅舅的下巴,用纸巾堵住那些“岩浆”的外围。她娴熟的动作如一个工人操纵机器。

母亲趔趄着拐进卫生间。我放开舅舅的脑袋,跟过去。母亲扳着门框,对着马桶干呕起来。没事了……我递给母亲一团纸巾,替她擦着嘴角。她的脸红涨着,眼里全是泪水。我扶她走出卫生间。阿姨已经安顿好舅舅,正用一个垃圾袋装那些秽物。

谁也没有说话。空气里充塞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臭味,犹如动物的洞穴。

7

回家后,母亲高烧了两天。初夏的空气里,弥漫着燥热的湿气。母亲卧房的不锈钢防盗窗沿冒出了青苔。那日,我从水果店买来泛红色的杨梅给母亲换换口,她的烧才慢慢退下去。

精神略有好转,母亲就闲不住了,弓着身子翻旧房桌的抽屉。她终于翻出了外公的煤照。昨晚,我梦见你外公了。母亲说。病了几天,她的脸颊明显消瘦了,眼窝也深陷进去,眼里像汪着一摊水。你外公押送到大西北开荒,再也没回来。我点点头,这事我早听说过。她手指摩擦着煤照边已经褪色的字,说她想去问“肚里仙”。

我没有迟疑,吃了午饭就带母亲去邻镇找“肚里仙”。那位被尊为“黄家太太”的老女人,像个医术高明的专家,每天前来“门诊”的,踏断门槛。我们只好坐在门外屋檐下,等待她的“叫号”。

天空浮着阴云,周边的嘈杂声如夏日鸣蝉。母亲两颊红红的,像喝醉了酒似的,开始讲她最后一次见外公的事。我发现最近她迷上了倾诉。

母亲说,她最后一次见到外公,是7岁的冬天。外婆带她转了多趟车,又沿着荒漠走了很长的路。天很冷,黄沙和雪粒混在一起,眼睛都睁不开。她们问了不少人,才找到外公的所在地。原来外公和别的右派住在戈壁滩边的破泥房里,平时他们忙着挖渠道,因为断粮,已经饿死了不少人。

我点点头。这事,我很小时就听她讲过,只是细节已经模糊了。我打开随身带的保鲜袋,挑了两粒大的杨梅递给她,她没有接。她深陷的眼窝里像是潜藏着暗流,在水草下汹涌。

当时你外公就躺在破房的泥墙边,已经奄奄一息了。你外婆把带来的炒米粉调成糊糊,送到你外公嘴里。你外公的嘴角根本承受不住,大多漏到被角上。你外婆想拿手绢擦拭,躺在你外公外边一个叫“教授”的男人突然侧过头来,伸出舌头,在被角上拼命舔……

您不要说了。我的胃里似有东西涌上来。但母亲像得了夜游症,继续手舞足蹈絮叨着她记忆深处的细节。

下一个!听见里面“黄家太太”叫唤,我赶忙拉着母亲进去。这间小客厅跟别人家没什么两样,只是墙壁上多了佛龛和神符。“黄家太太”长着一张极普通的胖脸,嘴唇下面的一颗黑痣跟伟人的那颗长在同一个位置。她眯缝着眼睛,像在养精神,等睁开眼打量我们时,确有一道神奇的光划过来。

这个老女人例行公事般询问了外公的生辰和忌日,又问外公葬于何处。没等她问完,母亲已情不自已了。她捂着鼻子说,我爹是右派,葬在青海,饿死的……我拉了拉母亲的袖子,她才没暴露太多。

“黄家太太”没有再问下去,她在佛龛里上了一炷香,低下头闭了眼,嘴里念念有词。不到5分钟,她的肩膀一耸一耸,开始拖着长音打嗝。她的饱嗝声像一串鱼泡从喉咙底里泛上来。饱嗝声后,她睁开眼,我发现她的眼窝竟然神奇地凹陷进去。

阿囡,是你吗?“黄家太太”扑上来拉住母亲的手叫道。母亲点点头。我是爹爹呀。她混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这么多年了,你们也不来看我。她的脑袋有节奏地往后仰(我记得舅舅也时常做这个动作)。我吓了一跳,偷偷缩到母亲身后。这是你女儿吧,也这么大了……母亲拼命点头。这时,围观的人群中,一个30来岁的高个子女人挤到我身后。“黄家太太”推了推她的肩膀道,你不是我家的人,走得远一点。高个子女人尴尬地退了出去。你姐妹呢,你姐妹怎么没来。“黄家太太”站起来,扶着茶几向窗外张望。母亲已泣不成声,说阿英在医院里伺候哥哥。“黄家太太”站起来,拍着茶几叫道,哎呀,我的儿呀,生了那种病,不会好了,你们还不待他好一点儿……她像个老男人用粗厚的手掌抹着眼泪。母亲拉住“黄家太太”的袖子,低声哀求道,哥哥若是真不好了,让他快一点儿,少点痛苦,不要再拖下去了……爹爹!“黄家太太”瞪了母亲一眼,张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她像一只死鸟忽地垂下头,母亲却紧攥她的手,重重地磕自己脑袋。终于,“黄家太太”睁开眼睛,恢复原来的神色道,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爹爹,爹爹……母亲失了魂似的叫嚷着。她像刚刚抽了血,走路有点飘。我拉着她从人缝中挤出来,把她塞进汽车后座。说真的,本来我不信那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可“黄家太太”彻底毁了我三观。外公死了那么多年,他的灵魂竟然还能召回?!我真心无语了。

我打开车载音响,收拾凌乱的思绪,又是“妹妹找哥泪花流”。我赶紧按了下一首。母亲在后座吸着鼻子,好久才说道,你外公到底只在乎你舅舅,当年他咽气前就只对我说一句话。什么话?待你哥哥好一点儿,以后家里全靠他了……母亲平静地说着。她似乎已恢复过来,我却感觉脊背有点发凉。母亲说,她在青海见到外公最后一面。当天晚上,外公就死了。第二天一早,外面来了几个病怏怏的男人,用一块板抬着外公走向黄沙地……

妈……我回过头去。母亲陷在后座,脸色纸样白。车窗外一道银光闪过,照亮她凹陷的眼窝。她的眼睛酷似煤照中的外公。

8

正午的太阳照在窗玻璃上,让人睁不开眼。阴湿的雨天终于结束了。阿姨来电话说,这几天,舅舅的身体有点好转,昏迷的时间少,脑子常常很清醒。能吃点儿东西吗?母亲问。当然吃不了,现在每天两瓶点滴,肚子鼓鼓的,有时还要吐出一点儿东西来。阿姨不知在安慰母亲还是在自我安慰。她嘶哑的声音通过座机的免提,像从老式留声机里冒出来。不知怎的,阿姨的热情和率直一直是我喜欢的,可每每看到她发酵的脸,钱袋一样的肿眼泡,我就莫名的不舒服。她的眼睛跟舅舅、母亲的不一样,眼窝不是深陷的。

母亲说,她要去替换阿姨。我要去陪夜。她对我说,今天,我一定要去陪夜!她语气很坚定。她的头发梳得很干净,稀疏的长发都被她缠到后脑盘成了一个发髻。藏青色白圆点真丝短袖,衬得她的脸白皙了很多。母亲一打扮,还是蛮清雅的。

我驱车带她到中医院,天已暗蓝。舅妈去食堂打饭,阿姨在卫生间里收拾。你们总算来了。阿姨抬头道。他……时间不会长了……她压低声音,努努嘴。我吃了一惊,阿姨怎么说这样的话。

舅舅躺在床上睁着眼。我和母亲跟他打招呼,他眨了眨眼皮。哥,晚上我陪你,好不好?母亲凑近舅舅的耳朵说。舅舅闭上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没有靠近。他身上那股难闻的气味,我实在受不了。

阿英……舅舅叫道,声如细丝。阿姨湿漉漉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走过去。你……回去吧……他晃晃脑袋。阿姨看了舅舅一眼,没有拒绝。她的脸像一团灰云,混杂着疲惫和烦躁。

这时,舅妈拎着饭盒回来了,问我们吃不吃。我们说已经吃过了,她就把筷子递给了阿姨。阿姨毫不客气大嚼起来。吃了盒饭,阿姨抹抹嘴,打开衣柜,从里面拉出一件件衣物塞在一个行李袋里。那个行李袋我妈也有一个,是几年前大表哥送的,好像是上海世博会的纪念品。你带这么多衣服回去干什么,反正马上回来的。舅妈摸着胸前的翡翠吊坠问。阿姨不作声 。她关上衣柜门,莫名其妙地哼了一声,我家旭明回来了,没人帮他,这几天,我得回去帮他烧饭。舅妈看了我们一眼,轻轻地噢了一声。

阿姨拖着行李走出门。舅舅喊了一声,阿英……他微弱的声音像是拼着最后一点力气,从堵住的喉咙里挤出来的。阿姨停住脚,手扶住门框。她的脸惨白得像遭受了重击。她吞咽着口水,动了动嘴唇,嗫嚅着,哥……但终于没有回转身来。她弯下腰拎起行李袋,匆匆跨出门。走廊里,响起她逃离似的脚步声。

我和母亲面面相觑。母亲回过神来,让舅妈收拾好早点儿睡。她说前半夜她一个人能对付,后半夜估计要两个人一起帮忙。舅妈像得了赦令,赶紧收拾桌上的饭盒。

这个病房里有三张床,现在只住舅舅一个病人。舅妈没有睡靠近舅舅的那张床,这张床的老头前一阵子刚去世。母亲却不忌讳这些,坐在那张床上呆望着舅舅。我站在母亲身边,发现舅舅的脸色越发黑了,鼻子有点歪,鼻孔微微朝上。他睁着眼睛,混浊的眼睛里没有光,内眼角里像含着两滴米浆似的液体。我无法判断这是不是眼泪。

你先回去吧。母亲对我说道。她今天有点反常,神情很镇定,脸上甚至带着一种无畏。我盯着舅舅床头的水果篮,精神恍惚,仿佛这一切早已在多年注定了。我突然忆起儿时的某个夜晚,舅舅胆囊炎发作,住在县人民医院里。母亲带我去看他。我们喊他,他别过脸,好像不屑于我们的到来。倒是舅妈进进出出给我们买点心削水果。舅妈头上抹着生发油,香得让人发晕。

我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玩手机。身后,舅妈的鼾声如多年前的生发油味不可抑制地渗出来。混杂在其中的是母亲的说话声,很轻很轻。乍一听,似念佛,仔细听,好像在跟舅舅说话。可母亲的话像巫语,我听不清她在讲什么。我很想走过去,又觉得这样不妥。

日光灯黑了一下,又咣咣跳起来。透过窗玻璃,我依稀看见阳台上,几件衣服在夜风里打旋。我似乎听到时光在不可挽救地流逝。是的,一切不可追!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很闷很难受。我快速划了几下手机屏幕,站起身说,妈,我先走了。

母亲吃了一惊,有那么一瞬间,我怀疑她好像忘记了我的存在,只是下意识地点点头。舅舅……我走过去,鼻子没来由地发酸,嗓子也哽了一下。我先走了,我说道。舅舅闭着的眼睛睁开来,动了动嘴唇,却没说一个字。

我背上坤包,轻轻带上门。幽深的走廊里,一个护士慢悠悠地走过来,她的白衣像一缕烟。

9

回家后,我翻腾了很久才入睡。混沌中,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母亲竟然变成了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年轻的舅舅在前面急急走,母亲跳着脚跟在后面。不许跟着我,快回去。舅舅回过头来训斥着。阿姨也跟上来了,阿姨就是现在半老太婆的模样,她拉扯着母亲道,你还追他干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心,你忘了他当初怎么待我们的……母亲哭着跑起来,她的羊角辫固执地在风中摇摆。舅舅像个武林高手,脚下生风,一眨眼就与母亲拉开了距离。不久,他们面前生出一条大河,舅舅脚一蹬,飞过去了。母亲跺着脚干着急。妈……您不要过去!我大声喊道。

床头边有东西在震动。我摸到了手机。母亲的声音像隔着双重玻璃传过来:你舅舅走了……我的脑子嗡了一声,彻底惊醒了。我哆嗦着,不知说什么好。母亲说,凌晨四五点,医生说快不行了,若想回家赶紧回去,车子刚到家,舅舅就过了。四五点钟?我眯着眼看了一下窗帘,亮光早已漏进来了。是大表哥过来接舅舅的吗?我问道。来不及了,我在医院里叫了一辆救护车。母亲的声音渐渐响起来,我怀疑她的语气里没有悲伤反而有一丝隐隐的兴奋。搁下电话,我又闭上眼,想象瘸脚的母亲怎样把奄奄一息的舅舅弄回家的。当然,舅妈也在。但她的作用估计只是捏着鼻子哭泣。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驾车直奔舅舅家。舅舅家在城郊。房子是他们自己造的。当年姨父赌气回来,造了三间二楼。第二年,舅舅也回乡造了大房子,三间三楼——当然是不能被姨父比下去的。三间三楼,一度成为大表哥的婚房。但大表哥做生意发达后,就搬了出去。现在还有不成器的二表哥住着,隔三岔五地带一个酒吧女回来,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

没到舅舅家,老远就听到哀乐声,那是录音机里传出来的哭丧声。我停了车。舅舅家门口几个人走动着,多半是来帮忙的邻居,老李伯伯眼泡红肿,指挥着他们。舅舅躺在客厅中间的门板上,舅妈拍着板沿低号,她哭丧的样子像唱戏。母亲低头搓麻绳,看见我小声埋怨道,你阿姨到这个时候还没来。

大表哥走过来了。母亲叫住他道,要不,再给你小姑姑打个电话。大表哥烦糟糟的挥手道,随她去,想来,总会来的。母亲吓了一跳,嗫嚅着,旭明不是回来了吗。大表哥不屑地努了努嘴,自顾忙去了。他摇晃的背影酷似舅舅。

母亲开始不安起来。她手中的麻绳越搓越长,也不知道用牙齿咬断(乡间的旧俗是,戴孝用的麻绳不能用剪子铰)。这样太没道理了,伺候了他两个月……母亲喃喃自语着。不久,舅妈跟着大表哥出去。没几分钟,她捂着脸奔过来。真没想到,真没想到呀……她抹着泪道,这几年,我们建东已经借给他们30多万了,现在旭明又要贷款,建东不想做担保人,他们就这样子,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母亲拉住舅妈,舅妈却彻底哭开了。你以为她真的这么好心呀,天天来陪夜,来伺候老头子,建东一直不让我说那些事,怕老头子受刺激,现在老头子刚躺下,她就不来了……

我终于听明白了。母亲像遭了雷击,瘫倒在舅舅身边的椅子上,抽搐起来。她泪流满面,声音却在喉咙口哽住了。哥呀,哥呀……她终于发出了悲怆的叫声。哥呀,哥呀……她哭号着,像是一个人憋了很长的气,终于无比痛苦又无比畅快地释放出来。我一下子被她的声腔感染了,泪水也淌过脸颊。我想起昨夜的梦境,扎着羊角辫的母亲跑着追舅舅一直到大河边……

扩音器里的哀乐此刻听来特别凄楚,哭丧的声音唱着人生的悲情和无奈。门外,高台搭起来了。垂下的黄色绸缎条幅,绣满阴阳灵符。太阳隐去后,吹来的风也带着阴气。

啪!挂在墙壁上的衣服落在地上,是母亲的外套。我抹着眼泪,跑过去捡。外套的口袋里滚出一个小瓶子。瓶子的标签上写着“地西泮片”。地西泮——不是安定片吗?我挂好衣服,轻摇着小瓶子询问母亲。母亲慢慢地抬起头来。她抹着泪,似乎看清了什么,眼睛里露出从未有过的恐惧。这个,我没有给他吃……我下不了决心,他也吃不了……她语无伦次叫嚷着,我赶紧抱住她的肩头。她在我怀里像个受伤的孩子。

可是,没有人关注我们。门外,又一阵哭声响起。透过泪眼,我看见一张虚胖的脸跌跌撞撞地奔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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