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寂寞 » 三更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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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这碗饺子,馅儿里肯定加了姜末,虽然很少,可他还是品出了姜特有的辛辣。大川不吃姜,一点儿也不愿意沾。越是不喜欢吃,就越敏感,饭里,菜里有一点点姜他都能吃出来。可这是茹果叫他来吃的饺子,他看看茹果,大咬了一口,笑嘻嘻地说:“真好吃。”茹果面无表情地坐在他的对面,说了一句:“好吃就都吃了吧。”起身拿过烟灰缸和香烟,点了一根。烟雾缭缭绕绕飘到大川面前,大川的嗓子轻微地咳了一下,他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埋头吃饺子。尽管大川压低了嗓子不适的轻咳,茹果还是听见了,不过她没打算熄灭那根烟,而是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吐出烟雾。茹果在心里谢谢大川没有问为什么突然地请他吃饺子。如果问了,这饺子就没法儿吃了,一切都会变得令人难堪,无聊。有一刻她饶有兴致地看着大口吃饺子的大川,探究着他的内心。这个男人,半夜三更,我叫他来吃饺子他就来,也不问为什么,是真的傻还是装傻?是弱智还是大智若愚?这算作情商高还是情商低?算了算了,管他真傻还是假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需要一个人此时,此刻,立刻,陪陪我。而能做到这一切的,茹果知道,只有大川。大川爱她,这一点她心知肚明。她丝毫不掩饰对大川的厌恶,常常指着大川说:“滚。”半开玩笑半真实的口气,大川听了总是贱贱地笑,有时候也会真的滚,当茹果分贝提高的时候。她曾认为,在自己的世界里,大川是一个最可有可无的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丝毫没有诱惑力,丝毫没有反抗精神,一点也不好玩。可是在这个三更天里,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的大川,变得有一点点重要起来。还好有他,不至于让自己在被爽约之后,更加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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爽茹果约的是东生。有人说茹果和东生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暗生情愫,两家人也像定好了娃娃亲一样,早已看准了对方。可也有人说,这都是茹果编造的,他们只不过是小学同学,升入同一所初中,恰巧考入同一所高中,又恰巧考在同一所大学。这一切不过是巧合,同学而已,算什么青梅竹马。只有茹果心里知道,初中三年她是怎么拼命考上了那所东生要去的高中。高中三年,明明对理科占优势的她,为了东生,最终选择了文科。那一年东生考砸了,茹果知道他只能上二流的大学,便把第一志愿改成了二本。东生就是再木讷也应该知道了,茹果爱他。茹果以为东生会感动,可东生却开始躲。虽然每次放假回家,东生都会主动帮茹果订好火车票,返校的时候也如此,可东生从不跟茹果一起去食堂,从不和茹果一起上图书馆,从不跟茹果走走那座陌生的城市。

她很怀念初中的时候,黏着东生要他给自己讲英语完形填空的日子,那时候东生总是很热心,很耐心。那时候她总是觉得还是离他太远,如果能一下子跳进他的心里该多好。她很怀念高中的时候,东生拿着不及格的数学卷皱着眉头垂头丧气地找她的样子,她也付出了百分之百的努力帮助东生解开那些对她来说毫无难度的习题。她喜欢看东生认真思考的样子,她很想有一天可以吻开那眉头。她一直在焦急地等待长大,她从没有想过长大了的时候,离东生却突然一下子就远了。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似乎东生还像以前一样和她说话,还像以前一样的语气。可是就是觉得远了,她以为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是讲解习题时的那张试卷,那支笔。现在这些都没有了,他们之间是空气,是陌生的气息,看不见,抓不到,越不过。茹果也曾暗暗地跟踪东生,发现他的身边并没有别的女孩,他有时候和同寝室的哥们在一起,有时候独来独往,他的身边都是男生,他没有和茹果恋爱,也没有和别人恋爱。茹果觉得自己还有机会。毕业之后东生选择了回去自己的城市,不需要更多的理由,茹果也义无反顾地回来。可东生再也不需要帮她买火车票了,再也没有一个理由让两个人同路。即使在同一座城市,即使相距只有几站路,茹果很难再见到东生。他总是说很忙,偶尔也会参加茹果的聚会,也会坐在她的身边帮她夹菜,给她倒水,却也只是那样而已。有一天,茹果竟然紧张起来,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那个曾朝夕相处过的东生,而变成了另一个不熟悉不了解的东生。茹果学会了吸烟,东生看见了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表露过丝毫反感。茹果在东生的面前不再吸烟,东生也没有被感动,也不问为什么。茹果感觉自己每一拳都打在软软的棉花上,身体却像跌落黑暗,不断下沉永不见底。她想再努力一次,东生喜欢吃饺子,她让妈妈包好了送过来。她精心算好了时机,挑选了合适的家居服,给东生打电话,告诉他:“一起吃晚饭?我包了饺子。”她觉得如果说成自己包的,东生来的几率会大一点。然而东生随便找了个借口便不来了。冷冻的饺子放在冰箱越看越刺眼,半夜三更,她煮了那锅饺子,给大川发了一条信息:“我妈包了饺子送过来,你来不来吃?”对于大川,是没有必要欺骗的,不需要粉饰,不需要修饰,从不考虑也就从不在意,爱谁谁吧,爱来不来。大川秒回:“马上到。”茹果长舒一口气,摊在沙发上,这个答案,她喜欢吗?她自己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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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掉了茹果的电话,东生继续投入他的游戏事业,连续几局都输了。背后传来母亲的喊声:“茹果找你去吃饭,你怎么不去啊。”“关你什么事!烦死了!”东生觉得这辈子都摆脱不掉茹果了,他走到哪,她走到哪。这让他感觉阵阵毛骨悚然又恶心。其实他并不是对茹果从来都没那种感觉。追溯起那种感觉,大概是在小学的时候吧,班级里有一个小女孩,总是和别的女孩不一样,从不留长辫子,也不扎好看的发卡,一头短短的锅盖头,像个小小的西瓜太郎。说话总是声音很大,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敢和男孩子打架,老师说得不对也敢争辩。他喜欢这个霸道的小女孩,觉得有趣。初中的时候这种感觉有一点改变,茹果总是缠着他讲英文题,他看着茹果写得满满的错题本,内心佩服这个认真、不认输的女孩子,他看着她一路从三十几名冲到了前五名,觉得这个女孩太不可思议了,如果有一天能和她在一起,生活一定充满挑战和惊喜。每次给她讲英语完形填空的时候,他偷偷看她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她怎么这么好看。东生一直以为茹果会选理科,她的脑袋对于数字超级敏感,对于诗词歌赋却不感冒。可茹果选择了从不擅长的文科,她的眼光与自己交汇那一刻,他隐隐约约觉察了什么,他是有一点感动的。可那感动很快转变成了一种低气压,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他还没有准备好担负起谁的青春和前途,他也没有决定好今后的人生。看来茹果已经在做选择和决定了。还是像以前一样大胆和果敢,只不过这一次,有一点武断。东生对茹果的好感停留在好感阶段,他不否认确实有一点点喜欢,可是喜欢停留在了那里止步不前了,为什么?他也说不清。考大学的时候,他在内心祈祷:“拜托,拜托,你这个傻瓜,别再做蠢事了好吗?”他知道祈祷没用的,他终会在校园里遇见茹果。一种毁灭性的沮丧袭来。他也曾想过交一个女朋友击退茹果,可每当想起曾经相处过的那些单纯的岁月,他不忍心这么做。说到底,茹果爱他,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虽然茹果一直默默追随着他的身影,可从来也没有逼迫过他承认什么,表白什么,难道连喜欢一个人的权利他也可以剥夺吗?当然不能。一种无力感又袭来。他真的无能为力,除了拒绝一些好意的邀请,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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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川知道,这顿饺子原本不是请他吃的。他知道那个人是东生。他见过一次东生,在茹果搞的朋友聚会上。他一眼就看出茹果对东生的情义,那种眼神,茹果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异性表露过。他也很快从东生闪烁的眼神中读懂,这是一场无疾而终的暧昧,演变成茹果一个人的单相思。然而这并不耽误他爱茹果。为什么会对这个出言不逊的女孩子那么喜欢,有时候大川也搞不明白。其实一开始不过是对茹果有一点点好感。其实在别的女孩子面前,大川从来不笨,他甚至有一点坏,也有女孩子喜欢他,向他发出暧昧的暗示,他也懂得逢场作戏那一套,可是对于茹果,他怎么也做不到收放自如。第一次见面,这个女孩子留着短短的寸头,嘴里叼着一支烟,明目张胆地破坏了他内心对女孩子的一切设想,他觉得这女孩个性得扎人,带劲儿,有趣。真的爱上茹果可能是在第一次表白被拒绝之后。大川像以前一样借由一个真心话大冒险的时机对她表白,别的女孩子大概会沾沾自喜。可茹果一改面色,大声斥责他:“少来这一套,我不喜欢你。”大川面子掉了一地,却意外地不生气。他觉得茹果不像别的女孩子那样,即使不喜欢也采用迂回战术,不告诉你也不放掉你。茹果大大方方地告诉你,不可能,够干脆,也够爽快。如果说原先只是有一点好感,想要撩拨一下,玩个暧昧,那之后,大川真真切切爱上了茹果。他从不阻止茹果对东生的思念满溢,也不嫉妒。他只是在旁边看着这个女孩为爱单枪匹马上阵,虽然次次都铩羽而归,却丝毫不气馁,不妥协。他欣赏她对于爱的执着,大概因为如此,他也如此执着地爱着她。他知道茹果演了一场拙劣的戏,她根本不会做饭,她一定相信了抓住男人胃的谎言,让老妈包了一顿饺子送来,然后假装是自己亲手包的,为了讨好东生。可东生拒绝了她,她羞愤,难过,失落,需要一个人陪伴,并且最好是那种不会数落她傻,不会笑她痴的人。而那个人还必须可以在半夜三更披星戴月立刻赶来,那个人除了自己还会有谁?也许用不了多久,梦就会醒,醒来之后他会觉得自己傻得可笑,竟然甘心为一个人当牛做马,而那个人,从不在意。可是在梦还没有醒的时候,大川决定继续做茹果的奴仆。也许以后,他再也不会这样子爱一个人了,可那个时刻还没有到来,他仍然痛并快乐着,沉浸如此,别的事,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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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果看着大川鼓鼓的腮帮子,熄灭了烟,起身给他盛了一碗饺子汤,“吃不下就别吃了。”大川说,不能浪费,努力吃完了最后一个饺子,傻傻地笑着说:“谢谢。”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大川更傻的人吗?傻子都能看出来,这顿饺子根本不是请他吃的,这只是一顿没人吃的饺子而已,还在这个半夜,要他穿越大半个城市跑来,就为吃这饺子?他还说谢谢?为什么坐在面前眼光里充满着柔情的人是他,而不是东生。如果是东生,用不着他说谢谢,只要东生肯和她一起晚餐,她宁愿说一万次谢谢。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非东生不行呢?从学生时代到现在,十几年过去了,为什么口味还没有改变?这种固执无用又讨厌。如果能和大川在一起,那该多好啊,他一定会把自己捧在手心儿里,那是多少女孩子想要的生活,对于她来说唾手可得,为什么不要呢?真是搞不懂自己的脑袋究竟是花岗岩还是什么。其实,茹果对大川,并非毫无感觉。有的时候,虽然只是极其偶尔的情况下,她也会在心里默默地说:“他真的挺爷们的。”还有的时候,大川摸摸她的头的时候,她嘴上说“讨厌”,身体上却有了某种躁动。她也搞不清楚是寂寞太久还是对大川有一点感觉。她不想去仔细探究这些细枝末节,她爱的人是东生,这一点毫无疑问。有时候她会怨恨大川。如果没有大川,可能她早就对东生死心了。因为知道自己的背后永远有一个影子在追随,再惨,最惨也还有一个人给自己托底,茹果毫无顾虑地追求东生,毫无保留地爱着东生,不必给自己留后路。大川就是后路,并且还是一条不错的后路,也许这条路自己永远不会走,可总比无路可走强。茹果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和别的女孩相比,她有一个爱她爱到死心塌地的人,这就是资本。可资本也会流失。最近她发现大川不像以前那么追着她的后屁股跑了。或许他想通了,看上别人了?或许他累了,失望了?就像自己对东生一样,彻底绝望了?已经失去了东生,不能再失去大川。其实大川,也不错,也挺帅的,又很爱我,或许我也爱着他只是自己没发现也说不定。也许我真的该重新审视自己和别人了。“大川。”大川抬起了头。“你,今晚想留下来吗?”“呃,好啊。”原来男人的嘴唇也可以这样软,这样温柔,茹果心跳得厉害,这还是她第一次和男人如此近距离接触。之前她曾无数次幻想过,每一次画面里的那个人都是东生。然而现在拥吻她的人却是大川。她发现自己一样地激动和渴望,身体分泌出欲望的因子。不管怎么说,现在大川在她的身边,不管怎么说,这很快乐,我到底爱谁?不知道,不想知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天就要亮了,无论做什么,都要趁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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