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寂寞 » 清晨的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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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清晨,明先生迷离着双眼,慢腾腾从床上起身,旁边的枕头上,早已经空空如也,连一丁点的体温也感受不到。他按了一下闹钟,穿上拖鞋,坐在床边冷静了两三秒,走进洗手间。 刷牙的时候,厨房已经飘来了煎蛋的香味,不用说,这是妻子在厨房为两个人准备早餐。 除了水龙头和刷牙时泡沫与牙刷、牙齿撞击发出的沙沙声,这个早晨静悄悄的。 “又是新的一天,还和以前一样。”明先生龇着上下两排牙齿,对着镜子仔细刷着,这样想着。无意间他又瞥了一眼放在一边的牙膏,露出轻微的皱眉。很快,他用剃须刀的声音赶走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开心,对着镜子立刻兜起下巴,左右慢慢晃着脑袋,好让每一根胡须都在镜子面前暴露出来,然后利索地将其剃掉。 这个家这样安静有多久了?认真剃胡须的时候,不知怎么的,这样一个问题飘进了脑海。 嗯,应该是两年前吧。两年前儿子去外地上了大学。儿子上大学之前,每天的清晨,叫儿子起床都是一件令人烦躁不堪的事,年轻人就是贪睡,并且非常幼稚,好像在床上多赖三分钟就赚到了便宜一样。妻子总是一边在厨房忙活着一边大声叫喊:“快起来,要迟到了!快点!”有时候还会拿着锅铲子气势汹汹地跑到儿子的门口,咣咣砸门,一边嘟囔着“坏了,鸡蛋糊了,一面再砸几下,迅速跑回厨房。” 有时候因为儿子晚了几分钟,妻子还要迁怒于丈夫,她摘掉围裙一脸不悦地说:“你就不能帮我叫他起床,我又要叫孩子,又要做早饭。”每到这时,明先生更感到烦躁,心里埋怨儿子,你这个家伙就不能乖乖起来,可又常常冒出晚就晚点呗,能怎么样的想法。 偶尔他和儿子来不及吃饭,还没等出门就又是一顿数落。妻子发出抗议:“我辛辛苦苦做了这么多,你俩一点也不吃,那我以后干脆不做了!” “你要是爱做就做,不爱做就别做。整天教训人!”偶尔,明先生也会用这样冷漠的语言回敬妻子。不用说,碰上了那样的日子,直到他下班回到家,妻子的脸都是阴沉的。 可不管怎么说,妻子从来没有一天没有早起做早饭。 五年前的早晨是什么样子呢?八年前的呢?洗脸的时候,明先生在内心问自己。还有那更久远的早晨,应该是和妻子刚刚结婚不久的时候吧。那个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呢?脑海里没有任何画面。 早晨的时间紧迫,哪里有时间想这些没用的事,明先生这样安慰着自己。等有空了慢慢回忆,总会想起来的。这样想着,他拿起毛巾擦了擦脸。打开盥洗台上方的小柜门,拿出须后水涂抹了一番。 “我说了多少次了,卧室的拖鞋不要穿进洗手间,就是不听!你看看,拖鞋弄上了水,还怎么穿进卧室?” 正当明先生抬起下巴检查自己的面颊的时候,妻子的尖刻的嗓音突然在洗手间门口没有任何征兆地吼起来。 “忘了!”明先生不耐烦地回答。 “忘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忘,你怎么没把你自己忘了?就这拖鞋我说几次了?上厕所就用厕所的拖鞋,进卧室就穿进卧室的拖鞋很难吗?你是不是觉得我刷拖鞋很容易?你是不是觉得我擦地板很容易?” 一连几个反问令人恼火。 “就这么大点地方你弄那么多拖鞋干什么?洗手间一双,卧室一双,客厅一双,厨房还有一双,一天到晚的净换拖鞋了。” 妻子热衷于换拖鞋是在这所房子刚刚装修完毕的时候,他知道妻子做梦都想住上一套高档小区里的宽敞的房子,然而房价就像杀人不见血的刀子一样无情割破了她的梦。再加上儿子上学那阵子各种补习班、各种特长班需要大量金钱支撑。虽然他和妻子两个人的工作不错,并努力积攒了一定积蓄,但始终不敢奢望换房。 儿子考上了重点大学让两个人总算松了一口气。在儿子上大学的第二年,他们买了现在所居住的这套房子。它拥有花园式的小区,拥有宽敞的地下车库,拥有封闭式的小区管理,拥有亮堂的客厅,完美的格局设计和比妻子想象还要大的空间。 刚刚搬来的时候,妻子总一边擦着地板一边哼着歌,说这辈子能住上这样的房子,死了也值了。可能处于过度的爱惜,妻子很在意地面的清洁度、摆设的合理性以及房间的整洁与否。 很快家里多了规矩,进门一定要换客厅的拖鞋,进厨房要穿塑料拖鞋,进卧室要换棉布拖鞋,进洗手间则要穿鞋底带着吸盘一般防滑设计的拖鞋。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个非常繁琐复杂并且完全没必要的事情。他总是想不起来该换什么鞋去什么房间。总是看到哪双拖鞋空着穿上就满屋溜达。妻子看到了自然会唠叨一阵。 他非常讨厌妻子的吹毛求疵,同时也不得不在内心暗暗佩服,她竟然一次也没穿错过。妻子说得没错,记住换拖鞋对于理科出身的他来说不是难事。是他不愿意记得,或者说,根本不愿意遵守妻子设定的种种规矩。 所谓的忘记,这里面多少含有故意的成分。 虽然了解妻子爱惜房子的内心,可一场战争看来在这个早晨已经不可避免。经过刚才他的一阵反驳,妻子脸上的肌肉走向已经发生明显变化,嘴也歪了,眼睛也瞪大了,眉毛都竖了起来。只见她咬着牙厉声道:“为什么弄这么多拖鞋?因为我是人,是人就该讲卫生,住这么好的房子就应该讲究,我是人,不是猪,不是生活在猪圈里。你如果是只猪,以后我再也不为这事说你,因为猪窝里吃,窝里拉!屡教不改,除了吃就是吃!鸡蛋煎好了,咖啡也好了,去吃吧,猪!” 本来想着让一让妻子的,可这一番羞辱彻底激怒了一个男人,明先生也提高了分贝:“好,好,我是猪,我请问你这个不是猪的,牙膏怎么回事?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挤牙膏要从后面挤,从后面挤,不要从中间挤,也不要从前面挤,你是猪脑子吗?你什么时候记得了?”话声刚落,明先生把放在盥洗台上的表面被捏得几处凹陷的那支牙膏摔在了妻子的身上。 啪、啪啦、啪…… 牙膏打在妻子的肩膀上,顺着肩膀滚落到腹部,又顺着衣襟滚落到地板上。 妻子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牙膏落到地上,她一语不发,看了明先生几秒钟,转身就回了房间。 “咣!” 一声重重的关门声。 明先生上班去了。 妻子坐在卧室的窗前,看着楼下栽种着的一颗柿子树,上面已经结了果实,有一个还泛着青,但已经烂了一半,挂在树枝上摇摇欲坠。用不了多久它就会重重掉落到地上。 这个早晨,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五分钟以后,一阵锁门声过后,一个穿着驼色风衣,系浅绿色丝巾的女士走到地下停车场,熟练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如果早晨的煎蛋也有生命的话,恐怕这时它正在垃圾桶里舒一口气:可怕的战争终于告一段落。厕所马桶里的咖啡则没有这般好运气,它在五分钟之前已经被带有蓝色清洁块的清水冲得魂飞魄散。 2 摆脱坏心情最好的办法就是忙。 结婚二十年的明先生和妻子都深谙此道。一天下来,两个人在各自的岗位上比前些日子更加兢兢业业,竟然小有成效。中午的时候,曾有那么一刻,刚刚吃过午饭的明先生看着办公桌前的手机。 一般来说,妻子总会在中午明先生吃过午饭之后的那段时间打一个电话,做一简短问候,大多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报个平安或者唠叨上午在公司的见闻,问问明先生过得如何并顺便确定一下晚餐的菜谱。而明先生最多的回答则是:随便。 有很多次妻子表示了不满:“没有‘随便’这道菜。” 看来今天中午,妻子不会来电话了。明先生望着电话出神,正要考虑要不要主动给妻子打一个电话,也算给自己一个台阶。可这时公司里新来的小张叫了他一声,希望他帮忙看一下电脑。帮小张看过了电脑,也到了下午继续工作的时间。明先生又投入到了繁忙当中。 3 时间很快来到了傍晚五点,就快下班了。 曾几何时,这是妻子最快乐的时间,下了班开车到她所熟知的菜市场,买新鲜的海鲜、排骨、蔬菜、水果,回到家麻利地准备一家人的晚餐。她是一个女强人,也是一个极其注重家庭生活的主妇。虽然丈夫也曾几次劝她,不要做了,上了一天班挺累的,出去吃点就可以了。可她认为一家人只有晚餐的时间可以坐下来,放松,大快朵颐,聊聊天儿,是一件温暖的事。她也喜欢看着儿子和丈夫把自己的作品消灭光。 儿子上了大学之后,家里少了一个人,冷清了很多,她终于采纳了丈夫的意见,不再天天做晚餐,两个人有时候在外面凑合一顿,或者下馆子搓一顿。不过还是会有很多时候,她情不自禁走进市场,买来一些新鲜的食材,到厨房大展身手。 中午的时候,她给儿子打了一个电话。儿子那边吵吵嚷嚷,似乎正在打球,也可能是在游戏厅,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说了没几句就挂断了。“跟他爸一个样儿,不可人疼。”挂断电话的她呆呆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和同事聊八卦,也没有午休,只是那样呆坐着。好像什么东西模糊了双眼,她赶紧擦了擦眼睛,去洗手间补妆。抖擞精神投入到下午更繁忙的工作中。 与同事们说了再见,她开车往家驶去,车里播放着《我和春天有个约会》,那是一部她最喜欢的港剧,一直在MP3里保留着主题曲。 “去他妈的。”等红灯的时候,她突然冒出一句脏话,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4 快入冬了,晚上7点左右,天已经差不多全黑。明先生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静悄悄的,客厅一盏立式台灯,发出微弱的黄色的光。 妻子从书房出来,站在门口,眼睛望着客厅墙角一个纸壳箱子,“收拾出一些破烂,你看看有没有有用的,没有我明天就扔了。”说完就进了书房,并关上了门。 有那一瞬间,明先生觉得自己的婚姻就像这客厅,空旷的黑,只有微弱的一点光,却在渐渐被黑夜吞噬,令他透不过气。 他脱了风衣,打开吊灯,蹲下看看箱子里面,是一些旧的学术类书籍,还有一些旧碟片。妻子又收拾家了,每当不开心的时候,她总会用打扫房间的方式来发泄内心的郁闷,把家里的箱子柜子翻个遍,把认为不需要的全部扔掉。有好几次,妻子把他收藏的书和别人赠送的礼品扔掉了。他曾为此发了很大的脾气。后来妻子同意在扔之前先给他检查,经过他的筛查之后确实没用的再扔掉。 箱子里的那几本书确实没有必要留着了,一些碟片大多都是看过好几遍的老片子,电脑里已经下载过,也没必要保留。可还有几张封面奇怪的碟片,从表面看不出是什么,好像既不是电影也不是歌曲,其中有一张,连封面也没有。 明先生回头看看书房,房门紧闭,妻子丝毫没有出来的意思。看来今晚的冷战会持续到明早,闲着也是闲着,他顺手拿来一张碟片插进机器。 一阵轻柔动听的情歌,是几十年前的老歌。画面里出现了扎着鲜花的加长林肯轿车,大红色的喜字,挂在卧室的雪白的拖地婚纱,和妻子坐在梳妆台前娇羞的脸。 原来是两个人的结婚录像。 明先生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和妻子还经常在周末观看这张碟片。妻子非常喜欢拍照和摄影,婚礼前他托人请到了有名的专业摄影公司,采用多机位的方式拍摄婚礼全程,为此花了不少积蓄。片子里很多画面都经过了后期精心的剪辑和修饰。其实两个人的婚礼并没有片子里那样风光。 他是个农村出身的苦孩子,妻子的父母当初坚决不同意两个人结合,整个婚礼都是用妻子和他工作几年来的积蓄办的。他的父母帮不上忙,妻子的父母则不肯帮忙,连婚礼都没有参加。车队是朋友帮忙租的,就当是随礼了,婚纱是租的,水晶高跟鞋是在跳蚤市场买的,他的西服和皮鞋都是跟同学借的。 婚礼就在一个中档饭店的大堂里举行,参加婚礼的只有他和她的朋友、同学。因为没有双方父母参加,他们连同事都没敢叫。 婚礼仪式上,他单膝跪地跟妻子说爱情的誓言:“我会用一生去努力,一定会给你一个幸福的生活。” 给妻子戴上戒指那一刻,她哭了。 他也好想哭,那是他们俩在夜市花20块钱买的假钻戒。妻子竟然背着父母与他登了记,戴着它哭泣着钻进了他的怀抱。这份信任和爱,让他的灵魂颤抖,他愿意拿出所有的一切换她一笑,甚至在那一刻愿意为了她失去整个世界。 这些年来他几次跳槽,在现今的公司博得名利和地位,妻子手上早已经换上了真正的钻石戒指。他认为这是妻子应得的,她担负了家庭大部分的责任和琐事,千头万绪,总是处理得当,从不令他分心。他也一直在履行着当初的诺言,要给妻子一个好生活。然而,那般真挚的幸福表情,却越来越难在彼此的脸上看到。 “难道我做的还不够多吗?”明先生摇摇头,退出碟片。 他又拿起那张没有任何封面的碟片。 随着播放键的开启,一串串笑声传了出来。两个睡眼惺忪,衣冠不整的年轻男女出现在狭小的洗手间,镜头摇晃着,女孩子朝男孩子的鼻孔狠狠呼气,男孩子捂住鼻子:“好臭!”接着也用同样的办法报复女孩,女孩子捂住了鼻子咯咯笑着。 那是,年轻时候的他和妻子。 那是…… 明先生突然想起来,那是新婚过后的清晨,喜欢拍摄的妻子意犹未尽,老早就跟朋友借了设备,要拍两个人的日常。 电视画面中,他和妻子使用着情侣水杯,拿着相同款式,一粉一蓝的牙刷,一起站在镜子里。妻子为了婚礼而烫的卷发经过一晚的睡眠变得鸡窝一般,嘴边还有一道哈喇子的痕迹。他的头发也压得像被风吹过的草垛,鼻子边还有一粒鼻屎挂在鼻毛上摇摇欲坠,下巴上青青的胡茬。 妻子拿起牙膏,捏住中间的地方使劲一挤。他笑着咯吱妻子:“又忘啦,小傻帽,从后边挤出来,尾部,尾部。” 妻子狡黠地笑着:“我没有尾巴,没有尾巴!”顺手将一坨牙膏抹在了他的鼻子上。他抓起牙膏就往妻子的头上挤,两个人在洗手间打闹开,满脸满头发的牙膏,叫着、笑着……之后又赖在一起。 妻子嗲嗲地仰着头蹭着他的胸口问:“你会永远爱我吗?” 他温柔地说:“会。” “永远都不会对我发脾气?” “当然,永远不会。” “从中间挤牙膏也不会?” “不会。” 妻子又拿起牙膏,使劲在靠上的位置挤了一下,扔到一边,叫着跑出了洗手间。他叫着“小坏蛋”追了出去。 视频就录到了这里。 明先生的双眼早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从妻子赖在他的身上问他会不会永远爱她的时候,他的眼圈就红了。那之后的内容,他凭着记忆都想了起来,妻子那般活泼、天真、那般依赖他的样子,那样简单又快乐的早晨…… 突然地,他猛地站起来,回过头。 妻子早已站在门边,脸庞两行湿的。 他看着妻子,妻子也看着他,把头靠在门框,之后闭上了眼睛,眼泪不停流下来。 他跑过去紧紧抱住妻子,摸着妻子的头发。 “哇”的一声。 妻子抓着他的胸膛,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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