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强抱女演员的包庇犯

“遵规守纪,认罪悔罪,参加劳动!”2013年4月,监狱操场上的训练口号比以往更响亮,大批新犯在这个月涌了进来。新进来的人中,短刑犯最不受欢迎——监狱里的犯人都有三联号,三个犯人互相监督,一人违规,三人遭殃,短刑犯们无需减刑,不怕扣分,常常违规违纪,一旦和短刑犯联号,意味着长刑犯减刑的机会出现了不可控的风险。

我和老犯谭晋元很倒霉,迎来了一个万恶的短刑犯。虽然这个短刑犯长得很高大,我和谭晋元还是决定对他进行一些必要的教育,让他懂些规矩。我们把他带到水房,那里是监控盲区。为了向他展示实力,我叫来了一起锻炼身体的狱友。狱友们穿着打了条纹标记的背心,胸肌和肱二头肌像充了气的皮球,个个雕龙画虎,给我们架着阵势。“你!新来的,给老子蹲下!”谭晋元坐在水池湿漉漉的台面上,手指着短刑犯。这个高大的短刑犯,双膝绵软,老老实实蹲在了地上。

狱友们一看是个软柿子,没有架势的必要,撤离了水房。见到这种情况,胆子变大的我用脚尖点了点蹲着的短刑犯:犯的什么事啊?“包庇罪。”“包庇谁啊?支支吾吾,小心老子剥了你的皮!”谭晋元抬起拳头佯装打人。“包庇我堂姐,她是摸点子的(盗窃团伙负责下手的人)……”这种小案子勾不起我们的兴趣,我打断他,“你叫什么名字啊?多大了?”“李益明!20岁了。”“小杆子嘛!你听好了,不管你刑期有多短,和我们两个做联号,自己识相点!虽然现在讲文明改造,但治你的办法多得很。看到没有,这个地方,一个探头没有,你懂的!老实点!听到没有?”“谢谢组长教育!”

李益明刑期八个月,入监的时候余刑不足四个月。我和谭晋元总开他玩笑:你他妈哪里是来坐牢的,你是来度假的!我们对他羡慕、嫉妒、恨。李益明很积极,平常会帮我和谭晋元洗衣服、拌小菜(用调料拌榨菜)。别的联号组看见我们这么和谐都很羡慕,我和谭晋元心中暗喜,感觉捡到个宝。4月底,在文教分监区改造的我提前得知女子监狱希望艺术团5月1号要来演出。

我在监区贩卖这个消息,得手几个小包装(真空包装的熟食)。这个好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后来监区的犯人们欢呼雀跃。很久没见过女人的他们脏话特别多,各地方言混合在一起,表达的都是同一种与生殖相关的动作。我把小包装扔给李益明,让他在节前准备一顿丰盛的菜。那天我所在的文教监区负责布置演出的舞台,一直忙到夜里。快要完工的时候,天下起了小雨,我们仰头叫骂——要是雨在黎明前还不停止,饥渴的犯人们想看见一次女人就还要再等两年。

顶着这场慌乱的夜雨,我们匆忙收工。回到监舍,我掀翻了李益明的饭碗,因为他并没有把小包装做成一顿丰盛的晚餐。“你骨头痒啊?叫你拌个菜,你懒得生蛆啦?平时我们两个给你脸,给多了是不是啊?”谭晋元帮我训斥着李益明,我坐在床头更换潮湿的衣物,心里窝着一团无名怒火。这场坏事的雨水,令每个犯人都心里不安。零点之后,犯人需要站夜岗,两小时一个班。那天正好轮到我们小组,我是头岗,零点到两点,李益明中岗,两点到四点,谭晋元尾岗,四点到六点。中岗最倒霉,刚睡着就被喊醒,岗站完睡不了多久天就亮了。那天李益明很奇怪,零点的时候,他站在我的床头说:今天我包岗,你们两个就不要起来了。

监舍里但凡有人提出包岗,必定是有事相求。牢狱里面最宝贵的就是睡眠,那些无钱、无能、无关系的犯人,只有出卖自己的睡眠时间,才能获得相应的帮助。“好!有什么事明天说吧!”那天我获得了一个未受搅扰的完整睡眠。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犯人们很兴奋,没人懒床。李益明用小包装拌好了一盒菜,我和谭晋元就着早上的稀饭,吃得很香。早餐结束,朝阳长长的触角,爬满窗棂。我心情大好,精神抖擞,问李益明:你有什么事就开口,我们三个人是联号,能帮你的绝对帮你!谭晋元抢过我的话说:李益明,你也是个闷骚货!昨天叫你拌个菜,你都不肯!知道今天有女犯来演出,就来对我们两个献殷勤!今天是不是想让我们给你安排个靠前的位置?李益明说:对对对!“你他妈也是个二百五,我们三联号肯定坐在一块,我们两个坐在前面,你还跑得掉啊?这个屌事,你还至于包个岗,傻鸟!”我和谭晋元得了便宜,哈哈大笑。李益明又说:我还要上去献花。这句话让我们吃了一惊。

给希望艺术团表演节目的女犯人献花,是我们年轻的文教犯人专享的福利。我们为演出搭建舞台,给女犯准备化妆间,给监狱领导沏茶送水,总算有这么一点点小福利,李益明竟然这么大胆,提出这种非分之想。我们准备开骂,李益明抢先说道:“要是你们让一次献花的机会给我,我刑满之前,全包你们的夜岗!”我和谭晋元面面相觑,努力在心里盘算这笔买卖是否划算。“你把夜岗全包下来,我们不放心!你不睡觉,站岗时肯定打盹,万一被督察组逮到,我们不也跟着你倒霉!”“你们放心,顶你们的岗我绝对不打盹。我出工的时候偷着睡觉,被逮到就接受处理。反正出工现场的违规违纪是不会连累你们的。”我和谭晋元欣然同意了这笔买卖,心中暗笑李益明真是闷骚到了极点。

午饭结束后,犯人们带着塑料小板凳去操场上集合看演出。6000多名犯人把残留雨露的草坪碾成了一块泥饼。

我和谭晋元、李益明的位置在最头排,要是运气好,可以一览女犯裙子里的风光。舞台上罩着一块红色的旧幕布,希望艺术团的女犯人就在幕布后面。演出还没开始,犯人们的口哨声此起彼伏,有几个往幕布上扔泥巴的犯人,被武警送去了严管队。演出的第一个节目叫《舞动青春》,女犯们穿着色彩靓丽的运动服装,跳了一曲欢快的舞蹈。劣质音箱振聋发聩,犯人的尖叫声和口哨声一刻不消停,我在嘈杂的氛围里,头昏眼迷。我坐立难安,谭晋元和李益明却看得聚精会神,丝毫不受噪音的干扰。

演出进行到一个女生独唱节目时,原本我要上去献花,我对李益明说:你上吧!别乱来啊,顶多握下手!“不是这个,再等等!”“金元宝(谭晋元外号)!这小子还挑三拣四的,赏他两个脑瓜崩!”我很不爽,叫谭晋元教训一下李益明,可是他抻着脖子看演出,没空理我。一个《楼兰姑娘》的舞蹈节目和一个双簧表演之后,又是一个女生独唱。一名女犯穿着一身红色的琵琶襟旗袍,从帷幕里徐徐走来,身姿曼妙。《鸿雁》忧伤的老调奏响,她的嗓音清亮悠远,一开口便让哄哄闹闹的6000个犯人安静下来。我被她迷住了,正听得入神,身边的李益明毫无征兆地站起来,拿起我面前的鲜花,大步流星地往舞台上蹿。

上台献花,一般把花抱在怀里,李益明却把花倒过来拎着往前赶,花朵撒了一地。

他两只手垂下来,肩膀耸着,拖着手中的花往前走,失态至极。女犯人的歌声骤然停止,面对这样的场景,我有点发愣。谭晋元大声喊醒我:要出状况!你快把那小子弄下来!我弓着身子,穿上红马甲往舞台上赶。谭晋元狠狠踢了几脚音箱,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之声,我趁机把企图和女犯拥抱的李益明揪下了舞台。我完全没了看演出的心情。

李益明献花时的异常举动万一被狱警发现,我们三个人都要倒霉。两个小时的演出很快结束,回到监舍,我和谭晋元把李益明拉到水房。“你他妈头脑有屎啊?叫你顶多握下手,你倒好!花撂了一地,还往女犯身上蹭!”谭晋元抬手就给了李益明一巴掌,水房潮湿的地面让李益明打了个趔趄。

李益明捂着脸,一只手撑着贴了白瓷砖的水池沿,低头沉默着。“干么事啊?你还有脾气啊?跟我们两个摆造型啊?”牢狱的环境让人易怒,我慢慢靠近李益明,想在这个短刑犯身上发泄一下。暴力可以带给人快感,我需要这种久违的感觉。还没来得及动手,李益明哭了,低声啜泣。

他太怂了,让我一下子失去了冲动。“你个怂包,还没怎么你,你就哭鼻子啦?我看你往女犯身上扑的时候胆子挺大的,现在怎么怂了?”“那是我堂姐……”李益明嘴唇苍白,嗫嚅着。我和谭晋元看着他酸楚的样子,觉得事有蹊跷,便围着他盘问。一段异怪的恋情故事,像一群飞到眼前的萤火虫,模模糊糊地在我们脑壳里发着光……

李益明的堂姐叫李玉,比他大7岁,是他大伯的继女。李玉本名唐玉,生父是个抛光工。

八岁那年,李玉父亲身体突然变差,整夜咳嗽,去医院检查后确诊为尘肺病。工厂出于人道关怀给了两万块钱,李玉父亲磕头打滚又借了一部分。经过治疗,病情得到了控制,但是尘肺病人的肺泡都有不可逆的损伤,身体需要长养,不能从事体力劳动。李玉母亲考虑到现实情况,带着她改嫁给了李益明的大伯,从此改姓为李。

李益明的大伯和大婶痴迷麻将,李玉承担起了大部分家务活。李益明从小就帮着堂姐洗衣服、喂猪食、生煤炉子……堂姐对他很疼爱,家里有好吃的优先往他嘴里送。偶尔有几毛钱买了糖果,堂姐也总以收集彩色糖纸为由,把所有的甜蜜全抹在他的嘴上……李益明的母亲是“花仙疯”(精神疾病的一种),平时对他不管不问,堂姐的疼爱在他心里占据了很重的分量。

李益明十岁那年,堂姐外出务工。每年除夕前三天,他总是趴在村口的祠堂门墩上,盼着堂姐。出门打工的年轻人穿着花花绿绿的时髦衣物,拎着大包小包返乡,空空荡荡的村子迎来了久违的热闹。堂姐从没有让李益明失望过,一准在那三天之内出现。她冲着他招手,打量他,用凉丝丝的手捂着他的脸,每次都说同样的话:给姐捂捂手!臭小子又长高了嘛!给你买的衣服不晓得能不能穿嘞?十五岁那年,李益明第一次对堂姐失望,此后连着三年的春节,他都没盼见堂姐。他跑去问大伯和大婶,他们忙于搓麻将牌,没空理他。李益明发现大伯大婶脖子上的金链子越来越粗了。十八岁那年四月的一天,大婶来找他,对他说:益明啊!你姐回来了!不争气犯了事,被警察关在县医院呢!要生娃娃哩!你也不上学,也没见你找活做,你么事就帮着伯伯婶婶去把李玉接回来,俺们忙着哩。听到这个消息,李益明立马骑上自行车往县医院里赶。在县医院破落的病房里,他看见了堂姐。她挨着房间窗户,坐在蓝白相间的条纹床单上,显得肃穆而又洁净。

三年未见的堂姐依旧美丽动人,齐肩的秀发在午后的暖风里轻曳。堂姐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他。李益明走到跟前的时候,她才惊呼起来。“益明啊?哎呦,臭小子长这么板实啦!你怎么来了哩?”“大伯大婶忙,我来给你送饭。”“忙屁!打麻将呢!”堂姐拉着他坐在床沿边上,剥橘子喂他,他脸红着躲开了。“哎呦!大小伙子了啊!”堂姐笑了。他盯着堂姐的肚子,觉得她和以前不一样了。“堂姐,你这两年忙啥哩?在哪里苦钱(挣钱)啊?过年都么回来一趟!”“忙啥?忙怀娃娃哩!这次要生下来了!以后我可咋弄?”堂姐放下手中的橘子,伸手去床头柜上拿烟,屋子里几个产妇摇着头走了出去。薄荷味的烟雾在病房里漫荡,禁止吸烟的警示牌就贴在堂姐床头。“怀那些娃娃干啥?让你生娃的男人哩?”“抓起来哩!我要不是生娃娃,也抓起来哩!”“你这些年,在外头到底做啥事嘞?”

李玉十七岁出门去广州务工,在一线城市挣扎了几年,勉强维持生计。后来她认识了韦姐,韦姐戴着名贵首饰,挎着名牌包包,挺着个大肚子。她告诉李玉:我看好你!跟我混,保证你用不完的钱。韦姐看好的女孩,不止李玉一人。

三个年纪相仿的女孩,每天跟着韦姐出没大大小小的黄金饰品店。

她们帮韦姐打掩护,扰乱柜员的注意力,韦姐趁机顺走正在挑选的黄金饰品。韦姐孕妇的身份很容易让柜员放松警惕,偶尔败露被带进局子,不到一天就会被放出来。韦姐怀孕并不是为了生产,肚里的胎儿到了一定时间就会被引产。她养着两个男性老乡,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专门负责为团伙制造孕妇。怀孕的人负责摸点子(下手偷窃),没怀孕或者肚子不明显的负责扎口子(掩护偷窃的同伙)。在韦姐的团队里,女孩们轮流怀孕,交替流产,流窜作案,利益共享。2012年,她们顺走了江苏某县一家金店内价值十多万的黄金饰品。省公安厅把全国各地二十余起孕妇偷盗案与该案联系起来,发现是同一伙人所为,将其列为挂牌督办案件,全力侦破,最终打掉了这个团伙。

李玉被抓时已经怀孕3个月,按照相关法律,她需要先分娩,让婴儿度过哺乳期再入监服刑。这是很长的一段时间,警方抽不出人力监视她,干脆将其交给家人代为监管。李玉肚子里是她三年之内怀上的第四个孩子。整个盗窃团伙在三年多的时间里犯案70余起,涉案金额数百万元,四个女人共同流产的婴儿高达两位数。“我姐和她亲老子关系好得很!十七岁出门打工,攒下的钱交一部分给她亲老子养病,后来被我大伯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工资上交。她么办法,太想苦钱,没禁住韦姐的诱惑。她干这个事,也是么办法!”讲完堂姐的事,李益明叹了一口气。“那你自己是怎么卷进这个案子的啊?”我和谭晋元对李益明的故事入了迷。此时外面的夜色已经凝成一团浓墨,水房里的灯光愈发显得灼人,催促收封的哨声刺进耳朵。“把堂姐从医院接回来十几天后,她流产了。躺在家里大伯大婶也不管,我就天天去照看……”一个燥热的中午,李玉洗完头坐在床上晾头发。她对李益明说:再养几天,派出所要来人把我关起来了。

李益明急了,他不想堂姐被关进去,傻乎乎地说:我带你跑!堂姐摸摸他的头,说:姐么白疼你,但跑不是法子!李益明问:那可咋弄?堂姐双手捂住他的脸蛋,咬着他的耳根子说:帮姐再怀个娃娃!和堂姐脸额相贴的瞬间,李益明从遗落的水滴和洗发水的香气中,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蠢蠢而来的欲望……李玉算准了自己的生理期,当民警前来收监她的时候,她拿出了呈阳性的验孕纸。民警查实情况后以涉嫌包庇罪拘留了李益明。然而李益明被关进看守所不到两个月,李玉就被收监了。得知这个消息他很愤怒,觉得民警有意为难堂姐,不履行对孕期犯人的优待政策。他趴在号房门口的探视孔喊申诉,被号长拖进放风场教育了一通。管教干部找他谈心,问他:你咋个不老实啊?“我就是不想我姐在监狱里头生娃娃!”“你咋个就知道李玉要在监狱里生娃娃?我实话告诉你,李玉的娃娃又掉哩!她以前干那档子事,估计肚皮早就成了漏气囊,娃娃怀上一个掉一个!她还想生娃娃?这辈子没门!”

那天,我和谭晋元站在水房,听完了李益明和他堂姐的故事。当天夜里,李益明依旧提议包岗值夜,我和谭晋元摇手拒绝。2013年8月的一天,监狱操场上的草坪苍郁成茵,两旁的水杉也在晨曦之中把枝丫围上了亮黄色的织锦。李益明很兴奋,因为明天他就将刑满释放。

那天晚上,他激动得辗转难眠,提出来包岗,我和谭晋元没有拒绝。那晚我们聊了很久,如同第一次听他说出自己故事的那个夜晚。“你怪不怪你堂姐?”“哎!她也是么办法!判了14年呀!进去了要四十岁才出来哩!哪个女孩子不怕!”“你回去准备干嘛?”“找俺大伯,让他把堂姐给我!我打听过了,服刑人员也可以结婚。”“你没到法定结婚年龄!”“法定年龄多少?”“22。”“那好!我再等个两年。”“你堂姐出来都四十了,又不能生。你娶他是不是缺心眼啊?”“那咋办?她也是么办法哩!”李益明走的那天,从监狱背后的老山里飞过来很多黑翅的大鸟。它们是有翅膀的,所以不介意停留在高墙围困的囚场里。

临近刑满的一天,我在监狱局域网上查询行政奖励信息。网站滚动的新闻栏里,有这样一条新闻标题:高墙内的婚礼。

我没有点开看,那一刻我想起了李益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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